冰溪在山崖下潺潺流淌,嶙峋怪石间有稀微的冰沫。此处分明是极寒之处,水却温凉,还能流泻。一个着白纱裙的姑娘从梅林间走来,云冠高耸,乌发团团,双凤眼清澄而有些傲气,腰里系着长刀。
她从容缓步前行,踏上通崖顶的小径。雪溪边有些三三两两扫雪的弟子,遥遥地见了她,霎时满脸都写满了欣喜,交头接耳地窃语道:
“玉斜师姐来了!”
“在哪里?难得见她一回,今儿我可要一睹她芳容!”
身后声响愈发喧扰,有些乌鸦鸦的影子在涌动,玉斜目不旁视,从弟子们身边行过,在心底冷哼一声。
她是蓟州徐家的幺女,家中祖承爵位,几个姊姊做了郡王妃。她却性子喜静,爱独自一人翻祖上的刀谱。一日逢天山门的北玄长老下山,她得了他青眼,便到这西北第一大宗里习刀。她是掌上明珠,众星拱奉着的明月。玉白刀只能传女子,又极难学,她是最有希望做下代玉白刀客的一个。
原本有个比她更天赋异禀的师姐,后来不知怎的跑了,长老们对此讳莫如深,玉斜便捡了她的名儿来用。
如今她在玉白刀客那处进益极快,刀法已练到第三式,才略觉艰难。下山之前,玉白刀客一月授她一回刀,后来她得了长老们首肯,下山到西漠历练两年,今日总算归返。今儿正是她上崖见师傅的日子。
玉斜踩过落雪,上了山崖。
崖上风极盛,崖洞口有些金澄澄的火光。她走进洞里,没见着玉白刀客的影子,只有一只火盆里旺盛地烧着火,暖意融融。一个小少年低着头,站在石壁边垂手侍立。
“喂,你是谁?”玉斜不客气地发问。
那小少年浑身一颤,抬起发红而疲乏的眼,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儿。良久,他挪动着发僵的口唇,低声道:“我是…王…王小元。”
“没有天山门赐的名?”玉斜有些讶异,凡是入了门的弟子都会被北玄长老赐名,时而按天干地支,时而凭星宿诗词起名,她略一思索,便了然道,“啊,你是外门弟子罢。”
名唤王小元的小少年怔神片刻,犹豫着点头。玉斜心中却颇不快,一个外门弟子,怎会现身于师傅所在的崖洞?这处崖洞是玉白刀客独在的地处,她都尚且只能一月上崖一回,何况一个男弟子。她狐疑地打量着那小少年,只见他身板单薄瘦弱,面无人色,吐气断续,似是有些血虚神疲。
“为何你在师傅的崖洞里?”玉斜咄咄逼人地发问,“她许你待在这处了么?”
“是…是。”王小元将头埋得更低,“她说我这段时日跟着她一块儿学刀。”
玉斜更觉难以置信。玉白刀法十数代皆是女弟子,这冠绝天下的刀法怎地能给一个小子学去?她望了望崖洞外,只见急雪渐歇,便伸手握住腰间长刀刀头,冷声道:“…胡说八道。”
王小元愣了一愣,“我…我没在…胡说。”
“这刀循的是‘阳柔’之道。‘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说的便是这个道理。师傅绝不会把玉白刀传与一个男人。”玉斜转身,率先往崖洞外走去,“出来,我与你较量一场。乘师傅还未来,我来试试你在师傅这儿学到了多少本事!”
两人踏进雪地里。玉斜在前头昂首阔步地行进,那叫王小元的弟子有些惶惶惴惴,抱着刀跟在她身后。两人于一片旷阔之地止步,只见得琼花乱舞,玉蝶似的飘飞。玉斜回身,在雪地里离他踏开三步,面上冷冷淡淡的,道:
“就在这儿罢。拔刀,我来看看你究竟是不是师傅的弟子。”
王小元依然十分不安,支吾道:“师姐,我刀…刀未学好,要不这切磋…还是免了罢?”
“谁许你叫我师姐了?”玉斜压了压眉头,问,“你向师傅学刀几年了?”
“两年…”
玉斜冷笑,“两年了,莫非还没半点进益?看来泡烂的朽木开的窍都要比你多。连护身都做不到的弟子,天山门也不愿要。”
看来在她下山去西漠游历的两年之间,这小子便随着玉白刀客习刀,还自吹自擂成了个关门弟子。可玉斜偏不信,玉北玄亲口说过,她是百年难遇、有天纵之能的奇才,总不会这小子也是个百年难见的怪胎,根骨秉性要远优于她罢。
王小元皱了皱眉,抽刀出鞘。雪亮银光宛如月弧,缓缓撕开风雪。
他的动作熟稔却有些笨拙,像用惯了拐棍的跛子。玉斜在面上冷笑,这样一个呆笨的门徒,只能依样画瓢一般拙劣地仿出刀形,学不到要诀里的精魂。
“看刀!”玉斜先一步高喝出声,越过了起势,雪白身影如电蹿出,疾风也似的猛地斜劈。手里长刀划出洁白的光幕,排山倒海一般压向王小元。王小元大吃一惊,持刀相截,却硬生生被劈入了铁刃,他咬着牙格格战抖,像个要被吓尿了裤子的小孩儿。
“其一,心拙手笨。”身着雪纱裙的少女抽刀再一砍,淡淡地道。
王小元紧咬牙关,手上忽地卸了气力。他身子一矮,往雪地里一滚,扬起一片白雾,旋即赖皮地伸腿一蹬,想要踢上少女腰腹,可足踝却被玉斜拎住了。
玉斜将他往雪堆里重重一甩,溅起万点雪尘,居高临下地对他道:
“其二,好行小智。”
雪堆里没了声息,玉斜蹙眉,踏步过去,却忽觉脚下有些扑簌簌的响动。一个身影忽地从雪里蹿出来,雪尘晶莹漫散,像一尾破浪的小鱼儿。王小元咬着刀,扭头一甩,将刀把攥在了手心里。
他抡开臂膀,刀尖微翘,猝然挥劈,一阵疾风袭向玉斜姣好的面庞。可飞舞的刀刃忽地被玉斜的长刀截住。
“…其三,”少女望着他,漆黑的凤眼里只余失望。“…全无慧根。”
狂舞的飞雪突地纷零而柔顺地飘落,王小元跪在雪地里,长刀拄在地上,孤伶伶地吹着朔风。玉斜将刀收了鞘,走到他跟前,乜斜着眼。
“…就凭上三点,你凭什么做师傅的弟子?”
王小元张口结舌,半晌无言,只低下头,重重地向厚雪一拳捶去。
玉斜突地又问道:“你在心焦何事?”
小少年怔怔地抬头,少女蹙眉道,“你的心绪是一团乱麻。玉白刀法要的是静心平气,正同《清静经》一般‘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可你如今焦心劳思,怎地能学得一手好刀?”
她眼里有些蔑意,问:“你是为何而上山习刀,是为了得个‘玉白刀客之徒’的名号么?”
王小元赶忙摇头:“不,不是。”
“那就是为了往后入武盟赚个盆盈钵满,作势家大族的座上宾,舞一回刀挣一两银子?”
“也不是…”
玉斜盛气凌人地逼视他,“那是为了什么?像你这般心焦如火的人,来这里学玉白刀,不是为了名利,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为了…”王小元咬着唇,道,“为了救人。”
少女只动了动嘴角,似在冷笑,“真傻。你以为有个冠冕堂皇的缘由,便不算心底欲念了么?一样愚不可及。”她迈开步子,从他身边行过,冷声道,“先把你要救的那人忘个干净罢。欲练此刀,心需先成刀。”
那小少年怔然地跪在风雪里,默然无言。玉斜转过脸时,隐约瞥见一点晶莹自他颊边滑落。她想,真是个不成器的弟子,忘掉一人很难么?岁月本就会磨钝一切。再情深意重的人,也总有一日会忘却昔日珍重的人的面容。何况这世道本就险恶,朝不保夕,人命最是轻贱。
玉斜回到了崖洞里,在火盆边的毡毯上坐了一会,那叫王小元的小少年始终未回来,兴许是被她打怕了,独自在风雪里徘徊。不一时,只见得外头风狂雪骤,在翻卷如云的雪雾里飘然现出一个身影,是一袭白衣的玉白刀客,玉求瑕来了。
见师傅前来,玉斜很是欣喜,面上的冰霜一时消散,又变回了小女孩儿的天真模样。两人在火边坐下,玉斜心细,替师傅拍去箬笠上的雪沫。玉求瑕解了月白的棉披风,给她斟了姜茶。在冉冉升起的白雾间,两人沉默着对坐。
良久,玉斜总算忍不住开了口,破了这静默,“师傅,你新收了弟子?”
“是。”玉求瑕微笑着望向玉斜,除了纱笠后的她更显温婉,头上松松地挽了发髻,用素白额帕束着,“你见过他了?”
“师傅说的可是在这崖洞里站着的小子?他没什么天资,跟着师傅学了两年的刀,半点儿长进都没有,身上还是原来的三脚猫功夫底子。除却身骨着实软韧,兴许能充得女子。”玉斜撇嘴,“师傅,你为何将他收入门来?”
玉求瑕笑道,“他来求我,我便收了。”
“收了?这天下要求师傅的人可多着哩!”玉斜又惊又愤懑,“凭什么他就是个例外,能讨得师傅欢心?”
她发恼地嚷叫,却见得玉白刀客低垂了眼帘,轻轻叹了口气。“因为他很笨,竟把自己浑身骨头敲碎了,在石径上跪着爬上来求我。”
“他同我一般傻。不知一个世人皆知的道理,庄周也曾言过,涸泉之中,群鱼相呴以湿,以些微吐沫存活。”
玉白刀客望向崖洞外肆虐的风雪,轻声道。
“…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