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全用来放番外,看正文记得往前翻<(‘^’)> 】
“…没钱了。”
这一日,金乌抖着荷囊,面无表情地道。
此话可算得一道晴天霹雳,玉求瑕手里抓着的半只葱包烩儿掉了下来。他前一刻还乐滋滋地吃得满嘴油光,此时愣怔怔地抬脸,呆了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道:
“真没了?”
两人正在堤边缓步而行,暖风拂面,江花如火。这段时日他俩在西府闲晃,看遍千山晕翠,游尽烟波澹荡,终日戏耍游乐。前些日子他俩还赶着春社混进山村里看桑林春嬉,偷吃瓠瓜壳儿盛的社饭,摸到村寡妇家檐下听房,可谓好不快活。玉求瑕还未同金乌相聚时日日风餐露宿,借着一文钱招摇撞骗。此时他非但能足食饱腹,甚而能锦罗玉衣、花天酒地,过着仿佛神仙一般的日子,心里早飘飘然了几分。
而如今金乌一句“没钱了”直把他打回原形,犹如从九霄直坠到刀锯地狱里。
“没了,半点儿都不剩。”金乌把荷囊翻来覆去地张给玉求瑕看,脸上堆满了阴翳,淡淡地道。“先同你说一声,我可不兴什么六博斗草,钱不是赌输花光的。”
“那是怎么回事?总该有个由头罢。”玉求瑕紧张兮兮地蹲身下来,捡起那半只葱包烩,珍惜地掸了灰后塞进嘴里。他一边动着腮帮子,一面口齿不清道。
“少爷,你该不会去醉春园里支酒了罢?那儿点茶都得花千钱以上的。要见个姿色好些的姑娘,还得多包些金珠去。”
金乌乜斜着眼看他,“你为何如此清楚?是你常去还是我常去?”
玉求瑕眼神闪躲,道:“…道听途说罢了。”
“蠢人!”他家少爷跳起来恶狠狠地揪着他耳朵骂。“你以为钱是怎么少的?是你吃太多了!”
玉求瑕心虚地想了想,似乎真有这么一回事儿,他每到一处都爱沿街把食摊子吃个遍,还爱偷些银子去买小食。不过这也不怪得他,未与金乌重逢前他便吃得上顿没下顿的,如今有了闲钱总止不住嘴,一不小心便把荷囊里的钱掏得干净。
“嗯,那便算我的错罢。如今可如何是好?”玉求瑕诚恳道,“要不我故技重施,去讨点钱来?别看我这样,少爷,做叫化子可是老本行。”
金乌叹气,“算了吧,就你这模样,也不缺胳膊少腿的,一日能讨多少钱?”
说话间只见这呆瓜开始不安分地蠕动起来了,手肘穿过袍袖,抖抖索索地缩成一团,两肩微收。不一会儿便把两只空荡荡的袖子露在外头,仿佛两只手都没了似的。
玉求瑕兴冲冲地朝他夸耀,眼里似是有光在闪,道:“如何?这样便像丢了双手的可怜人了罢?我还能把腿收起来,扮得同个人彘一样,再在脸上抹点黑灰……”
话音未落,脑壳子已被狠狠敲了个爆栗。金乌翻着白眼,决定让这呆瓜脑子清醒一些,遂抬腿把他一踹。玉求瑕狼狈地顺着堤岸轱辘辘滚进湖里,霎时溅起白浪万点。
湖中碧波万顷,采莲女在轻舟上欢声笑语,忙举桌遮着飞溅而来的水花。袴脚罗裙微微濡湿,碎花染成深色。金乌的眼在她们身上逗留片刻,忽又转向在水里扑腾的那人。
此时但见玉求瑕好不容易挣扎着浮上水面,踩在浅滩处揉着因进水而略红的双眼,束髻的白绸散了,乌黑发丝泻在肩头。他未摘纱笠,衬上那副柔似无骨的纤薄身姿,竟真好似女子一般。
采莲女在碧荷一头咯咯直笑,朝他软声道:“姑娘,没事罢?”
玉求瑕也习惯被认错这一茬了,笑嘻嘻地抱拳道:“自然没事儿,不过若得姑娘玉葱相抚,那便更无碍了。”
他还未多贫几句嘴,耳朵忽地被金乌使劲揪起,还拧了半圈儿。金乌拖着他上了岸,看着似在动气,唬得玉求瑕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敢情他家少爷鸡肠小肚里装满了酸溜溜的酢浆,看不得他同别人好。正胡思乱想间,金乌忽地回过身来,把他丢在草地里,一把掐住他面颊定定地望着他。
玉求瑕被看得毛骨悚然,讪笑着问:“怎么了?该不会是我这张脸够俊,你看得丢了魂儿了罢?”
金乌冲他幽幽一笑,松开钳着他面颊的手,猛地拍在他肩上。那笑容带着股熟悉的森冷,往时他家少爷动啥坏心思都会如此朝他皮笑肉不笑,因而直叫玉求瑕起了身鸡皮疙瘩。
“不错,这脸是够俊,让我悟到了个…生财之道。”
邸舍的卧房里静悄悄的,隐约听得酒保吆喝筛酒、碗瓢碰撞声。街上车马来往喧嚣,透过竖格木窗后只剩下模糊暧昧的声响。玉求瑕心头怦怦直撞,他端坐在镜台前,身板挺得笔直,本应束在发上的白绸布条儿被金乌缚在眼上。他家少爷方才疾言厉色地要他端坐在此,不准动弹,随后便下楼叫了车马。
玉求瑕方才挨倒窗边偷听了片刻,隐约听见金乌在门边吩咐车夫去街北的成衣铺子,却也弄不清缘由,只得一头雾水地摸回凳上坐着。不多时他又听见了车轮辘辘的响动,旋即是木梯咯吱作响,金乌大摇大摆地走上楼来,把房门推开,一举一动里仿佛透着股神气。
还未等他开口,身子就先忽地一歪,连凳带人地被推搡到榻上。视野一片漆黑,他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金乌开始麻利地扒起了他衣裳,从侈袂素袍一直扒到亵衣。玉求瑕慌了神,两手把住衣襟,嚷道:“少爷,你在作甚!”
金乌简明扼要道:“脱你衣服。”
玉求瑕:“咱们这进展是不是快了些?才拜过堂呢,洞房再等等罢。”
话音未落,金乌又磕了他脑袋一下。“你成日想的啥玩意儿?是不是念艳情话文长大的?把当初那档子事给我忘了,我又不会对你做甚,你慌里糊突的干啥。”
玉求瑕似是有些失落:“啊,原来不会对我做甚啊。”说着便犹如池鱼翻肚似的丧气而松垮地躺在榻上,任由金乌作弄,整个人像化成了滩软泥。
白绸还蒙在眼上,可他似乎已经察觉金乌朝他抛来的白眼了。丝滑轻柔的纱缎裹着身躯,金乌把他衣物扒干净,似是给他套了件大袖衫,又系上裙带,把褶裙理好。最后拿条麻绳在他腕上绕了三四圈,在两手间使劲儿打了个死结。玉求瑕总觉古怪,悄悄从白绸隙儿里偷看铜镜一眼,却惊觉他早被换了身襦裙,茶花红的袖衫,榆钱纹的碎缎子裙,活脱脱像个去府里偷小姐的花娘。
这时金乌绕到他身前,拿起马鞍替他一下一下地理着发丝。这活儿平日是由他替金乌干,如今倒换过来,要金乌给他梳发,此举直教玉求瑕心头惶恐直跳。不仅如此,他家少爷还打开妆奁,仔细地在他面上傅粉搽朱,画罢鸦黄贴面花,直忙活了好一阵子。
玉求瑕喃喃道:“少爷?我有个可怕的念头。这事儿好像我小时候也发生过一回…你要拿我去作甚?”
金乌正给他颊边抹胭脂,蒙白粉,嘴角划开一抹坏笑:“你不若问得直截了当些。”
“嗯…你要卖我去哪儿?”
“醉春园。”金乌道,“我觉得你皮相尚可,况且平日里不就爱往脂粉堆里扎么?”
这话可怕得紧,玉求瑕立时落水似的挣动起来,要不是金乌眼疾手快地揉了手帕塞他嘴里,恐怕还要发出杀猪似的惨叫。金乌讥嘲似的把他的头囫囵摆弄了一番,得意洋洋道。
“现在我送你去快活一趟,去把你吃的份全挣回来。”
——
醉春园庭中林深竹碧,堂馆里更是簇拥着朱唇翠眉。嫖客孤老往来如云,莺歌燕舞不绝于耳。金乌在后罩门处停了车马,把五花大绑的玉求瑕揪下车。他脑瓜子素来灵光,只消一瞥卖笑校书的浓妆艳抹,便把妆扮的法子记在心里,竟也把玉求瑕妆点成个远山芙蓉似的清秀女子。
玉求瑕满脸香脂,不成体统地哀嚎:“放过我罢——少爷——我还不想在这儿失身呢!我还为你守着贞呢!”
金乌倒很不放在心上,叼着柳枝倚在车边,闭着眼笑道:“谁嫖得了你?能夺你初夜的人在哪儿,拎出来叫我见识一番。”说着又揪着他鼻尖道,“况且谁要你陪房了?你去那儿就是个烧洗脚热汤的,刷锅碗瓢盆的。”
“既然只是刷锅碗,何必要扮作女子…”
玉求瑕不屈不挠地扭动,试图挣开腕节上的麻绳,十分不情不愿。他总觉得金乌是在拿他戏耍,兴许是平日里他耍金乌的时候多,这暴脾气主子终于要拿这惊世骇俗的法子来作弄他了。
金乌皮笑肉不笑道:“园里不就是这样的么?你给人家送巾子热汤,哪个多金主子中意了便会买你春宵。放心罢,王小元,就你现在这模样,保准比原来那寒碜样捞的油水多。”
“真要把我卖了?”玉求瑕扑闪着眼央求他,使劲儿朝他抛眼色,试图要这铁石心肠动心,“别了罢,少爷,我往后饿肚子便算了。你在钱庄里还留着些银票罢,求您啦,大人有大德,就一个王小元,还不好养活么?”
金乌一口回绝:“不好。”
园里传来绣履嗒嗒声,鸨母同花娘穿过小径往这边来了。玉求瑕也傻了眼,崩溃似的嚷道:
“少爷!你会后悔的!待我回来了,定要把你往死里整!夜里别想睡安稳啦!”
金乌冷淡地笑道:“没事,你在的时候也没一夜安稳过。”他把手帕揉作一团,毫不留情地塞进那聒噪的嘴里。玉求瑕还像条雪白大蛆般使出吃奶的劲儿挣动,他家主子就已推开门扇,把五花大绑的他一脚踹了进去。
午牌时分,典当行里踏进了个少年,身着皂色的箭袖裋褐衣,微翘凌乱的发丝像胡人似的编成小辫儿,垂在脑后。朝奉正忙着拨算珠,忽见那少年招摇地踏到柜前,把手里的物事往台上重重一拍。
“五十两银子。”
伙计们抬眼,只见这人生了对眦角上挑的碧眼,凶戾地闪着光。看着似个西胡人,发丝却漆黑如墨,且说得口好官话,又与中原人所差无几。那被扔到台上的物事正是柄长刀,通体雪白澄亮,犹如无瑕美玉一般。
朝奉拿起那刀细察一番,只觉刀身如冰寒凉,刃身韧而难折,薄似素笺,霎时大惊失色。这是柄好刀,且比他见过的所有刀都要更好一筹。
戴小帽的伙计犹豫了片刻,见朝奉在台下暗暗摆了个“旦根”的指头,遂开口还价道:“十两。”
那少年冷淡地道:“少了。”
朝奉早看出这刀之价远不止五十两银子,怕的是他改意要往另一家当铺子里去,忙道:“留步留步,这位…公子,咱们这儿前些日子方收了吴官人的柳叶刀,鞘上镶金,都不过十五两银子。您这刀素得多,用的钢也平平,如何值得五十两来?”
金乌道:“你当这是阉刀还是杀猪刀呢,我放价低了些,可不是要你来宰我的。”
那朝奉讪笑,搓着手道,“实不相瞒,公子这刀籍籍无名,若不是贼赃便是以次充好的。十两,着实不能再多。”
金乌冷笑:“籍籍无名?”说着便把那刀抓回手里,夸耀似的在手里晃,道,“玉白刀都不要了么?”
朝奉同伙计愣神半晌,脑壳子嗡嗡震响,许久才如梦方醒。玉白刀?这柄刀是天山门主玉求瑕所持之刀?世人皆知玉白刀乃天下第一刀,此时这雪白长刀摆在眼前,明晃晃地发亮,竟似是要把眼帘灼穿一个洞。若此刀真是玉白刀,那真可谓胜似美璧,价值连城。
“要,自然是要的。不过还得再作商议……”掌柜的赶忙垂首笑道。
话音未落,如雪刀光骤然迸出!金乌霎时拔刀出鞘,只听一声巨响,杉木台同写着“当”字的板儿倏时被劈为齑粉,木渣子随尘土一起如雨落下,落了朝奉与伙计满头的木屑。铺门像裂开了个巨口似的,账簿发黄的纸业与算珠散了一地。
众人目瞪口呆,但见那少年跳上台,从钱匣里抓过装银两的布袋,往手里掂了掂,抓出五两银子往台上一放。
但听金乌得逞似的笑道:“那便成交。留五两银子来修缮门面,四十五两我带走了,这‘籍籍无名的破刀’就留在这儿。”
说罢他便把玉白刀像丢火条似的随手一抛,转身便走。众人见他强横之极,又使得手好刀法,竟也不敢阻拦。
于是金乌大摇大摆地拎着钱袋子出了典当行,他把玉求瑕卖去了醉春园,顺带把玉白刀当了。此时手里总算余了些小钱,金乌心里洋洋得意,盘算着应去酒肆里切肉筛酒,美滋滋地再过几日。这真可谓是一举两得,玉求瑕被卖了,他不仅耳根清净不少,还能拿着银两过个惬意日子。
对金乌而言,没有玉求瑕的日子可真才如神仙般快活。他先喜气洋洋地去酒楼里尝遍了鲜鱼酿鹅,筛了些桑椹酒,独自在楼上吹江风,偶时兴起往白壁上写几笔诗赋。没有玉求瑕,就没了人与他争食盘中之物,也无那喋喋不休的聒噪声,清静得很。时值夏初,碧叶接天,金乌心满意足地乘着钓艇在西湖上打转,同走货的行客耍指戏,嚷叫着划拳,捧着酒坛子一坛接一坛地咕嘟嘟往肚里灌,直醉到天明。
行商们在船棚子里掷采,黑压压的人头围在一块儿喧闹着走棋。金乌在涂了桐油的船板边上有一杯每一杯地喝酒,有人凑过来与他搭话。“小哥,哪儿来的人啊?”
“嘉定。”
“大老远的,来这儿做生意?年纪轻轻的,便要尝背井离乡之苦啦?”行商三三两两地寻个没被江水打湿的地儿盘膝坐下,脸上都带着烂醉的醺红。
金乌点头,“算是罢。”他说起话来冷冷淡淡的,兼之面相生得凶戾,总有种拒人千里之外之感。行商们却不气馁,加上酒劲上涌,开始说些胡臊话儿。有人伸手点着河沿的竹木楼馆,压着嗓子道:
“瞧那儿,南派管的醉春园!里面的姑娘个个出水芙蓉似的,别说多快活了!听说那儿新出了个花魁,先几日评花榜,竟摘了个榜首!”“行了罢,去一次得费几千钱。有钱进去,没钱出来。”
众人说了些浑话,不一会儿遮篷里的人掷了个好彩,欢叫声震天价响。于是行商们又拍拍屁股从地上起来,潮水似的挤进篷里去,独留金乌一人靠在船沿,伸脚百无聊赖地踩着水面,拨开浪花。
评花榜上的花魁,醉春园新来的头牌…金乌叼着酒杯想,不会是玉求瑕罢。
若真如此真算得好笑,连金乌自己也着实被这可怕念头呛着了,干咳了几声。转念一想那厮蠢笨愚钝,虽扮起女子来像模像样的,却着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呆瓜,丢他床上都不愿嫖。于是这念头倏时烟消云散,他灌下一大口酒,心满意足地躺在船板上伸懒腰,任由阳光把身子晒得滚烫。
接连花天酒地了数日,金乌才拖着疲累的身子归返栈房中,走得歪七扭八,眼皮直打架。街边蹲着些巡更的乞儿,平日里与玉求瑕熟识,自然也认得这尖酸刻薄的主子。有几个老乞儿拿木筷敲着碗朝他哄笑道:“大少爷,常给你打下手的那小厮儿呢?”
金乌打着酒嗝,含混不清道:“卖…卖了。”
乞儿们哄然大笑:“大少爷果真在说笑,像他那般马前马后的顺使狗腿子哪儿寻得来?连这么听话的人都不顺意,您果真难伺候。”
“听什么话,”金乌道,“他听个屁的话。”
只要和王小元待过一日,便知道这下仆有多难使唤,又爱作怪,又饕口馋舌。非但如此,一到夜里便千方百计地要折腾他,譬如拿墨汁在他脸上画个大王八,抑或是钻进被窝里挠他咯吱窝,偏要金乌把他痛打一顿方止。
有几个在高门大户里做过上夜的乞儿恍然大悟:“哎,是大少爷耍腻了他罢?咱们帮着吴家院里做事时,他们那儿的二少爷常同小厮厮混,专到铺子里挑些肤白貌美的姣童,作衾裯之好…”
又有乞儿神秘兮兮地聚拢上来,手作扇状放在嘴旁,低着嗓音道:“金大少爷,您同咱们说一两句呗。你同那位王…大哥是不是行过房、入过港?瞧他那身子骨,软活得不像话,略一搓揉也该同水一般化了罢?”
金乌硬邦邦地道:“…我不知道。”
知道倒是知道,他早领教过玉求瑕柔功数回,但只觉好似滑鱼般难捉得很。每回他俩白日里都和和气气,相敬如宾,夜里就会忽地腾身起来,大打出手,把白日压的火气乱撒一通。
闲言碎语还在继续,乞儿们叽喳着朝他淫|邪讪笑,金乌总算听不下去了,转身便走。从典当行到栈房的路仿佛有千里之遥,他困困沌沌,强撑着睡意吩咐小二烧好热汤送到房里,就先倒在床上埋在寝衣里。
但兴许是这回兴奋得过了头,金乌在行客堆里混了几日,日日宿醉,此时更是头疼欲裂,只能抱着脑壳在榻上打滚。实在痛得难受了,金乌嚷叫道:“王小元,拿野葛茶来。”
野葛茶是平常他常用作醒酒的茶水,每回酗完酒玉求瑕都会替他熬上一点。可金乌刚一嚷完又觉不对,抬头一看,房里静悄悄的,除他以外空无一人。
小二将盛热汤的木桶送来了,金乌洗了把脸,脱了衣衫后浸在水里。热水暖洋洋地裹着肌肤,他仰起脑袋,迷迷糊糊地望着天顶,忽而觉得有些百无聊赖。说来也怪,他和玉求瑕分开不过几日,却似过了数十年一般,耳根清净得出鸟。每回他想沾点酒水,玉求瑕总是一把把酒坛子捧开,苦口婆心地同他念叨饮酒生热阴虚,不应再碰,又像个老妈子似的挑剔他吃食,成日叽喳着围着他打转儿。
在做候天楼刺客时,金五早习惯了孤寂,但如今却再难忍受无人相伴的时日。一旦四周冷清下来,就如同被抛弃忘却般,心里空落落地难受。
房里檐下仿佛都有个虚渺的白衣人影,有时是倚在窗边闲暇听雨,有时则狡黠地爬到他榻上,钻进衾被里,等着戏耍他。
醉意还未褪去,额上与颊边都好似火烧似的滚烫。金乌在朦胧间倚着桶沿,慢吞吞地向水中滑去。他迷糊地嘟囔道。
“算了…他在这儿……也不坏。”
温水漫过身躯,渐渐淹过下颌。疲累积劳忽地迸发开来,金乌合上两眼,仿佛一切归于寂静漆黑。他在漫无止境地下沉,坠入无尽的暗海底端。
也不知瞌睡了多久,忽有两只手从后探来,圈住了他的脖颈。金乌浑噩间嗅到甘松末的辛香,勾栏女子常在身上抹这香粉,浓郁却醉人心脾。裹在周身的水已微凉,那来人用手轻轻扳过他的脸,从后倾身而来。一切仿如梦幻,金乌微微睁眼,却见眼帘中被如墨发丝覆盖。那人把他下颌抬起,在发烫的唇瓣上轻柔一碰。
只见那人胭脂扑面,恰似香叶牡丹;细眉描黛,红眉落额,玉体纤纤如弱柳。再衬上一室黯淡烛光,竟有如净皮宣纸画里飘下的人儿一般。金乌如醉如梦,但觉恍惚间眼前灯明星烂,素月如霜,有个妍姿艳质的蟾宫仙子搂着自己。那人见金乌睁了眼,又将手盖在他眼上,轻轻掩住目光。
“我是…在做梦么?”金乌喃喃道,他有些困了,头脑中一片昏沌。
“是,此处正是瀛洲。公子饮多了酒,自青玉膏山上失足跌下。玉醴泉为您而备,望您尽兴。”那仙子轻声道,玉指抚着他面庞,教人愈发酥软发麻,“您认得出我是谁么?”
金乌困倦地眨了眨眼,从朦胧间辨出那仙子面容轮廓,含糊不清道:“…王……小元。”
那人应答似的轻笑了一声,覆身下来亲他。金乌正觉天旋地转,糊里糊涂地微微启唇,那人啄吻了一下,忽蹙眉道:“你又喝酒了,少爷。”
“…嗯。”
“还记得咱们当初定下的规矩么,你要多喝一口,就得受罚。”玉求瑕唉声叹气道,“我在醉春园勤勤恳恳办事儿,你就在外花天酒地的,手里究竟还剩多少银子,当初荷囊见底的话是骗我的么?”
自从当日被卖入醉春园后,玉求瑕倒混得如鱼得水。他以往曾在醉春园里混过,替人做浣衣烧水的粗活儿,也懂些行话。金乌叫的木姑娘算是园里旧识,懂得些内情,便要玉求瑕端坐在阁上做个哑巴。不想玉求瑕的妆扮当日倒真画得似个窈窕佳人一般,他眉眼本就秀气,身形更算得单薄,倚在阑干边正是水骨玉肌,恰如羞花春月,一时将不知多少孤老迷得神魂颠倒,又阴差阳错地上了个评花榜。
玉求瑕便如此一连在园中阁上坐了几日,虽如闷瓢儿般一声不响,却引得靴兄弟们连连掷金喝采。鸨母乘机赚了个盆盈钵满,对他看管稍松,他便趁着暮色偷溜出园外,寻回当初他俩住的栈房来。
此时他才问完话,只见金乌酩酊大醉,颊边眼角都一片通红。他这主子转起脑子来似乎也格外费劲,滑进水里浑噩地吐了一会儿水泡,才含糊道:“没…花完。钱庄里……还存着些。”
俗话道,酒后吐真言。金乌平日同个蚌壳儿似的,嘴巴撬都撬不开,酒量又颇好,要等到这主子烂醉如泥可谓千载难逢的良机。此时玉求瑕兴致来了,捧着他的脸问。
“我现在问你话儿,你都会答么?”
“…嗯。”
“少爷,你喜欢谁呀,谁是你心上人?”
金乌困了,两眼眯成一条缝,浸在水里的胸膛微微起伏,像餍足的猫儿。玉求瑕拍了拍他脸颊,他这才不情愿地咕哝道。
“没有…”
玉求瑕呆了一会儿,忽而大失所望,怎么会没有?他还等着金乌吐出个闺阁小姐的名字来呢。何况刺客这行当常要作些偷鸡摸狗的事儿,迎奸卖俏一类之事也是有的。他还隐隐猜过金乌是不是同左三娘厮混久了,日久生情,早开了情窦。
他又拍了拍金乌,撑开眼皮摆了个笑脸给这醉鬼瞧,“那你觉得王小元如何?”
金乌正要睡得香甜,忽被拍醒,烦躁地摇头:“讨厌…极了。”
这话有如晴空霹雳般,将玉求瑕劈得外焦里嫩。他的脑袋瓜晕乎乎地转动,始终想不通这是为啥。他寻思着自己没日没夜地给这小少爷端茶送水的,竟落得个惹人厌的下场。
“真的么?”
“真的。”
他俩无言地对视了半晌。玉求瑕总觉得自己捧着他脸时,像捧着只气鼓鼓的吹肚鱼,颇有些无所适从。金乌的眼皮沉重,扑闪了几下后忽而咕哝着道:“那你呢?”
“嗯?”
“你觉得…金乌怎么样?”金乌浑噩地道,眯起了眼看他,嘴角微微翘起。玉求瑕还在呆怔着,他便忽地从水里蹿起来,翻了身一把搂住玉求瑕脖颈。水花四溅,温凉的水在地上漫开,晶亮亮的一片。玉求瑕猝不及防被拉进浴桶中,衣衫浸得湿透,金乌使劲儿搂着他,在耳旁迷糊地再问了一回,“你讨厌他么?”
此时玉求瑕撑在桶沿,一身醉春园打点的广袖对襟衫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隔着单薄布料与金乌赤裸的身躯相贴。他的心跳得很快,像骤急落下的鼓点,怦怦直响。金乌醉了,碧水似的眼眸痴痴地凝望着他,他也似是有些神志不清,兴许是方才唇瓣相叠时染上了酒液,因而整个人轻飘飘有如在天宇里游荡。
“不讨厌,”玉求瑕轻声道,只觉脸颊滚烫如火,“…喜欢。”
金乌眯了一会儿眼,浑沌的头脑似乎不理解这词儿的含义。他又断续地问:“那若是我做了坏事……你会…怪我么?”
玉求瑕与他唇舌交缠,缠绵了好一会儿,这才放开他道,“不会,哪怕天底下的人都在唾骂、厌弃少爷你,我也不会责怪你的。”
“真的…一点都不会么?”
“真的。”玉求瑕点头。
这时他忽觉搂在脖颈处的两手微紧了些,低头却听金乌声音霎时冷静了下来,忽而道:
“我把玉白刀拿去当了。”
玉求瑕:“……”
他再一看金乌,却不见这人有半分醉意,一对碧眼澄亮冷冽,正狡黠地朝他坏笑,敢情方才那副醺醉模样儿是装出来的。金乌得意洋洋地从浴桶里翻身起来,一把拍在玉求瑕肩上。“说好了啊,别怪我,一丁点儿都怪。玉白刀客言出必诺,不计小节,这等事儿不会责备我的罢?”
说着金乌又一指抛在茶桌边的顺袋,努嘴道,“牙行给的和卖刀的银子都在那儿,我这几日花了些,统共四五十两银子。你那破刀都不知用了多少年,五十两算是好价啦。你这人就不值钱,我同牙子还价七八回,才勉强换得四两银子。”
玉求瑕:“你又在诓我,少爷。”
“不诓你诓谁呢,王小元。”金乌冲他讥刺似的笑,“不是我有意混骗你,是你这呆瓜脑子被我无意骗着了。”
金乌打量了他一番,见玉求瑕身上仍着一身锦绣纱罗,胭脂花黄甚重,遂嘲弄道,“不是罢?你就从园里这么跑来了?瞧你这番模样,定是没人要点你才闲得从园里溜出来的,就你几分姿色……”
玉求瑕干巴巴地道:“我上了评花榜,一夜千金呢。”
金乌顿了一下,眼神飘忽道:“……千金…谁不是千金?”他正嘟囔着,忽见玉求瑕从怀中取出只湿透的荷包,把碎金子哗哗地倒在地上。
这穷鬼以往身上只有一文钱,如今却把碎金如流水般稀里哗啦倒在眼前,霎时把金乌惊得瞠目结舌,整个人呆僵着一声不吭。
玉求瑕把碎金倒空,微笑道:“我在园中瓦上还藏着两只荷包,里头还有恩客投的钱。”他总算在金乌面前扬眉吐气一回,戳着金乌脑袋左右晃动,“少爷,你也恁不中用了,除了当刀换得些银钱还能如何赚钱使?”
这回轮到自个儿当穷酸鬼了。金乌如遭五雷轰顶,半晌才呆呆地从水里坐直起来。他往一旁的竹椸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先前他泡进桶里前把衣物搭在竹椸上,现在却空空如也。
金乌愣了半晌,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跳起来恶狠狠瞪着玉求瑕,嚷道:
“入你娘的!我衣服呢?”
玉求瑕笑道:“拿去当了。”
金乌直了眼,转头一望屋里,空荡荡的一片,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好家伙,玉求瑕不仅把他衣物全拿去当了,连身上常配的两把刀,三把剑三包飞蝗石,一袋金钱镖全都顺手牵羊走了。
“当了?你就真拿去当了?”
“你不也是拿着玉白刀去典当行换钱了么?”玉求瑕温和笑道,笑容里也同样露着丝狡黠,“顺带一提,少爷。你的铜面我拿去官府啦,武盟曾发过黑衣罗刹的江湖令。我就拿只铜面去,同公人指了上面的刀痕,他们便预给我一百两银子。你可别怪我,你当了我的刀,我当你衣物、刀剑与铜面,咱们不就划清了么?”
连罗刹铜面也没了。
这是玉求瑕第一回 见到自家少爷霎时面色赧红,像熟透的紫柰。金乌水淋淋地跳起来抓住他,面红耳赤,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衣物全当了…你要我……穿啥!”
他还没大胆到要赤身露体光天化日下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先不说有无那个羞耻心,身上的斑驳刀疤一看便不像个善人,走两步都得被逮走。
玉求瑕笑容可掬:“我那道袍还留在这儿呢。少爷,我身上这条八幅纱裙,留给你穿可好?”
——
月移花影,轻风阵寒。刚要入秋的时节里,虫鸣声似乎依然繁盛,螽斯唧唧地在阴暗的草叶鸣叫,单调而不息。栈房里的小窗是敞开的,微凉的夜风涌入,摩梭似的在周身抚弄。
两人背对着躺在架子床上。金乌只裹着件松垮的素白中衣,闷声不响地对着石灰刷过的白墙,把微弯的脊背留给玉求瑕。他在生着闷气,这也难怪,先前他总算低声下气一回,蜷在浴桶里求玉求瑕去成衣铺子里买件衣衫回来。说到底是他先动了作弄人的心思,自食其果倒也不算得可惜。
玉求瑕惴惴不安道:“少爷……”
“别管我。闭嘴。”金乌闷闷地道,“我不要看见你。”
这人就是个傲世轻物的性子,要是受了一丁点挫就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每回玉求瑕同他拌嘴,赢了就会挨五六日冷落,输了便挨他一两月洋洋自得的嘲弄,难伺候得很。这回也真算得自作孽,金乌为了耍他只同账房先生要了一间房,如今他俩只能挤挨在一张床上。
玉求瑕翻过身来苦笑着拍他,“别使性子嘛,少爷,先前那些话儿不过玩笑罢了。你瞧,我又没逼着你穿裙子,也没要卖你去醉春园。我知道你在钱庄里本就有钱,先前说没钱不过是作弄我的,对么?现在我捉弄你一回,你便脾气上来啦?”
金乌呆滞地望着石壁,喃喃道,“你再说一句,我掐死你,把你的脖颈扭成麻花儿,打个死结,再稀里糊涂地串起来。”他脑子里已被糨糊似的思绪充塞,再也不愿回想起那向王小元低三下四的光景。
“那我得把下一句话说得很长很长,永远没个头,”玉求瑕反伸手过去抱他,“我喜欢……”
金乌反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凶恶地道:“我不想听。要是听完了,我便真得掐死你了。”
玉求瑕挣扎着发出含糊的抗议声,手脚并用有如游鱼似的向金乌身边滑动,看模样不消片刻就要滑到金乌身边。金乌狠狠地把他一推,从床边抓起一把剑来。这是他最后一把剑,先前藏在床柱里以备不患,还真未被玉求瑕发觉拿去典当。长剑猛地插|入床板,烟尘四起,直把架子床劈成两半!
“别过来。”金乌指着那裂隙,气冲冲地道,“你今晚要是过来一步,别怪我好剑伺候。”
玉求瑕反认真地凝视着他,墨玉似的眸子在月光里莹莹发亮。“那你过来不便成了?”
话音未落,金乌便觉身子一歪,突地便被玉求瑕拉近身边来,紧紧地抱着。玉求瑕贴在他耳旁小声道,“我先前那话还未说完呢。少爷,你对我有多讨厌,我便对你有多么喜欢。说不完的那般喜欢,恨不得要把心肝都剖给你。”
金乌扭过头,不情愿地挣动了几下,许久才道,声音细如蚊蚋:“我也是。”
“嗯?”
“咱们得反着来,”金乌道,“王小元,你没看过话文么?故事要是两情相悦,完完满满,那便算得无聊透顶,博不得满堂喝采。待你哪日讨厌我了,讨厌得说不尽道不完、恨不得要剖出心肝的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而抓着臂膀狡黠地笑了。
“…我再同你说‘喜欢’二字,这样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