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宁书禾的声音很轻,“祈年负责的业务,今后是不是都会这么忙。”
实话说,她并不在乎傅祈年在公司的位置是否核心,只是,若真的到了要随时牺牲私人时间的地步,她也有个心理准备,以后就不再轻易把他随口的安排当真。
都是成年人了,的确也做不到像以前上学时一样,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谈恋爱上。
傅修辞没多想,只留心跟着前车,视线定格在路口即将结束的红色倒计时,随口解释:“他第一天来公司,主要就是熟悉业务和人员,之后一段时间工地公司应酬三头跑的确会忙些。”
话音落下后,是短暂的沉默。
他转头看过去,宁书禾才出声:“他今天是第一天去公司吗?”
傅修辞没有错过她一霎愕然的神色,慢悠悠地回答:“嗯。”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而盯着前方幽长的夜色。
傅修辞静了一瞬,声音毫无起伏:“是订婚宴后才定下来的事,时间很紧,他许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宁书禾回过神,半开玩笑的语气:“我还以为会在下周,好歹能再陪我过个周末。”
傅修辞没看她,却猜得出,傅祈年的说法多半与此大相径庭。她可能还不知道,过多的玩笑和解释反而会显得欲盖弥彰。
车开了二十分钟,看到熟悉的街景,宁书禾强行牵起嘴角凑成一张挑不出毛病的笑脸对他说:“三叔,前面路边停车吧,我自己走进去就行。”
“不用送你进去?”
“我想顺便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说罢后,宁书禾伸手指向不远处位置灯牌显眼的24小时便利店。
傅修辞并不勉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放慢车速、打起转向灯,将车刹停在店门正前方,打开双闪,嘱咐道:“到家告诉祈年一声。”
不论如何,他也算受托送人,总要有始有终负起责任。
宁书禾笑了笑,拎上自己的包准备下车,已经推开车门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什么,又退了回来。
嶙峋树杈被昏朦而幽黄的灯光照着,影子投入车里,似暗藻招摇。
车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傅修辞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伸手将顶灯锨亮,再转头看向她,宁书禾从包里拿出一件信封递向他:
“我自己设计的小礼物,三叔不嫌弃的话可以拿着玩一玩。”
是首日参展的限量纪念,这件本是特地留给傅祈年的。
可他既然没来,自然没资格拥有。
看着他接过东西,宁书禾也没再停留,转身下车,临走时不忘落下一句:“三叔路上小心。”
话音稍顿,又补充:到家的话也可以告诉我一声。
“嗯,快回家吧。”
宁书禾隔着玻璃朝他挥挥手,转身走远。
没有过多的场面话,简单结束话题。
她进了便利店,不超过五分钟,再出现时手里多了两大包东西,傅修辞默默注视着那片轻薄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傅修辞收回视线,低头打量着手里的信封,左右翻看后,才刻意沿着印章边缘拆开,里头统共三样东西,一张手写票根,还有两张彩色玻璃书签。
蓝花楹和蝴蝶,封于金属窗柩。
最绚烂的彩色,而非一览无遗的白。
他微微晃神一下,视线重新落回那张明信片上,她的字迹很有个人特色,是今后看到时能很快判断出字迹来源的特别。
清秀、微微向□□倒,落笔有力、暗藏筋骨。
[Fortune favors the bold(天佑勇者).]
傅修辞挑了挑眉,再看一眼,原封不动地放回信封,收进储物格。
宁书禾对着门锁烦闷地乱按一通,最后还是无奈拿钥匙开了门。
家里灯亮着,她以为是阿姨还在,一边蹬了鞋子换拖鞋往里走,一边有气无力地喊声:“阿姨,明天再来打扫吧,我想休息了。”
没人应。
宁书禾愣了下,小心翼翼准备上楼,到卧室门口,门没关,灯全都开着,迎接她的就是一道惊喜的目光,看清是谁后总算松了口气,忍不住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丢,径直往沙发上一躺:“还以为进贼了。”
“我家乱成一团了,来避避难。”周颂宜看她一眼后,继续往脸上涂面膜。
“丁阿姨给你开的门?”宁书禾随口一问。
“对啊,她刚走,你们没碰到吗?”
“还真没,外头怕是要下雨,她怎么回去的?”
“你不是给她配了车,买菜用那辆,我看她开得挺熟练。”周颂宜随口一答,然后又问,“你呢?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说有约。”
配车这事儿是周叔安排的,她还真忙忘了。
宁书禾神色稍黯,试图转移话题:“你家怎么了?”
“哦,我那儿问题不大,就是我刚把项链哥带回家,就看见玩偶哥在我家沙发上坐着,后面他俩不知道怎么就干起来了,我就跑来你家了。”周颂宜站起身,往洗手间走,说话刻意大声些。
宁书禾有点分不清她的这些代号,背过手撑在床边,“那他们俩还好吗?”
“不知道,他们也不至于蠢到为了我杀人吧。”周颂宜顿了下,“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
“算了,随他们便,到时候看看会不会上新闻就知道了。”
反应过来似的,周颂宜转头,直接定下结论:“你又被放鸽子了。”
终于还是被戳穿,宁书禾没回答,余光瞥见小桌上的小半瓶香槟,从床上坐起伸出手。周颂宜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她接过杯子后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对于傅祈年近期的反常,她有些隐隐的不安,包括傅修辞对她的主动示好,她同样也保持警惕。
眼下确实应该和谁聊聊这事,但宁书禾又实在不知道从何谈起,暂且作罢,只等有了头绪再说。
“我抽根烟。”周颂宜说,“你要吗?”
宁书禾摇摇头:“去阳台。”
周颂宜拿着烟盒,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阖眼小憩片刻,宁书禾听见有信息提示音响起。
瞥了一眼手机屏幕,通知栏里孤零零的一条微信消息。
拿起划开,是傅祈年发来的:[还好借到了充电器,手机刚开机,到家了吗?]
宁书禾:[嗯,刚到。]
过了好一会儿,傅祈年才回复:[那就好,早点休息。对了书禾,我妈说她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宁书禾直说:[最近可能不行。]
对面没回复,“正在输入中”几个字闪了又闪。
斟酌片刻,宁书禾又说:[下月中或许可以,我需要和沈菲确认下。]
傅祈年发语音过来解释:“不着急,看你的时间,我妈也是刚刚才突然想起来,上回两家正式见面你还没回国,订婚礼上又事儿多,没机会和你说说话。”
说起这个,宁书禾突然想起回国那天的事,话题一转:[爷爷身体好些了吗?]
傅祈年:[三叔说好些了,已经转进普通病房了。]
宁书禾抿了抿唇:[你去探望过了吗?]
傅祈年:[还没,上次说要和你一起过去,我一个人……怕爷爷失望。]
沉默好久,宁书禾没再回复。
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就没什么想说的了。
她忽然意识到有道影子横亘在他们之间,而这影子在订婚前、在只有他和她两个人时,还渺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或许早早就不该忽略。
周颂宜抽完烟回来,去洗手间洗干净脸,回来时才注意到沙发旁边的购物袋:“买了什么?”
“啤酒,零食,还有外卖在路上。”宁书禾回过神,起身换了舒服的睡衣,同她一起坐到地毯上,笑说,“幸好你来了,不然一个人吃不完明天丁阿姨又要说我。”
“准备通宵的节奏?”周颂宜扬眉,看看袋子里的东西,略感失望,“这点东西可不够通宵,给我看看你点的什么外卖。”
宁书禾把手机递过去,周颂宜轻车熟路地解锁、打开外卖软件,找到订单列表,才放下心来:“爱妃深得朕心。”
“你可以再加点你爱吃的。”
“我和你口味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
“我瞎说的。”
“……”
看到宁书禾被她逗笑,周颂宜也放下心来:“终于开心点了?那我真不算白来。”
“你不是逃难来的么。”宁书禾承认自己差点被骗了。
“开玩笑!姐姐我行走江湖八百年,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当然是骗你的。”
“好吧,没出人命就行。”宁书禾故意这么说。
两个人笑作一团。
“诶你别说,以前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还真有点害怕。”周颂宜拆了罐啤酒递给她。
“怕什么?”宁书禾笑问。
“怕宁大小姐这么洁身自律的一个人,接受不了我这种喜欢作奸犯科、男盗女娼的行为,不和我玩儿。”周颂宜笑了声,“认识久了才发现你也不过如此,护起短来看着和我也差不多。”
宁书禾笑得肩膀直颤:“这可不像好话。”
“管它呢,反正就这个意思。”周颂宜笑着,忽然神情复杂,安静下来,“害!说出来也不怕你觉得我肉麻,反正我就是见不得你难受,给你发微信骂半天你也不回,在家越想越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呆着……”
沉默一霎,宁书禾挪了挪,抱着膝盖靠在周颂宜身上。
她一直知道的,喜欢的人身上有治愈的魔力,不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亲密接触就是施法途径。
周颂宜顺势伸出一条手臂搭她肩膀上,又有消息提醒,两个人下意识地看过去。
周颂宜问:“谁的手机?”
宁书禾指了指腿边的两部手机:“好像是我的。”
拿过手机,这次的弹窗却是短信:[安全到家。]
顶上的发信人备注是“三叔”。
宁书禾忍不住笑了下。
其实她真的只是随口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