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在通往陈官庄东西南北的各条道路上,游动着一条条长龙,那是前往战场运送粮食和弹药的支前民工队伍。相较于杜聿明部队忍饥挨饿,嘈杂无序地哄抢空投物资的窘状,阵地对面的解放军纪律严明,组织有序,保障有力,敌我双方状态可谓天壤之别。
战役开始之前的9月份,中共中央、中央军委就对后勤工作极为重视,对中原、华东、华北中央局多次下达指示,提出全力保障解放军供给的口号和实行耕战互助的方针,要求必须筹集全军部队及民夫约一百三十万人三个月至五个月所需的粮食、草料、弹药,以及为十万至二十万伤员的医治做好充分战役支援准备。到了12月份,支前工作开展得更是如火如荼。已经解放的地区全部动员了起来,一切为着前线,一切为着胜利;前方需要什么,就供给什么,解放军打到哪里,民工就支援到哪里。
12月26日,根据中央军委的指示,总前委在徐州召开华东、华中、中原、冀鲁豫四个地区的联合支前会议,主要是协商各地区的支前工作。总前委给各地区分配了任务,要求各级支前领导机关协助部队的后勤部门,设立粮食储存点、油盐供应点、弹药库、被服库、补给处,另外还有伤员转运站和征兵站等。
后方各地全力以赴,都在动员和行动,积极响应中央军委和总前委的指示。
雪花纷纷扬扬在空中乱舞,大杨庄旧祠堂门前的老银杏树已不堪重负,时不时在风中抖下簇簇雪团。
村长杨敬禄正在给全村的老少爷们开会。他昨天晚上刚从乡里开会回来,今天就立即召集全村人及时传达。下面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都目不转睛,专心地听着,不时传来男人们“吧嗒吧嗒”抽烟和女人们“刺啦刺啦”纳鞋底的声音。杨敬禄的嗓门虽然不高,但说出的每句话都非常威严,会场上所有的人都凝视着这位当家人:“今天各家各户在家的劳动力一个不落都到了,大家都很积极,很好!昨天乡里开会,传达了上边下来的好消息,11月底咱们解放军在邳县碾庄圩消灭了黄百韬兵团,12月中旬又在安徽濉溪双堆集消灭了黄维兵团,前不久杜聿明带着二十多万人马从徐州逃跑了,脚底抹油想溜走,可刚跑到河南永城陈官庄一带,又被咱们神通广大的解放军给彻底围上了。”话音一落,会场就像炸开了锅,大家兴奋地议论起来,他们知道,战场连连告捷,外出支前的亲人们回家的日子又近了。
杨敬禄端起他的大搪瓷缸子喝口水,等大伙儿稍微安静下来,他继续说道:“你们看,这老天下这么大的雪,战士们在前方与敌人拼命,冰天雪地,挨饿受冻,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今后咱们能够过上舒心太平的好日子,为了咱们普天下的老百姓都能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还有,咱们基本每家都有人出去,要么是扛枪当兵和老蒋打仗,要么就是推车往前线送东西,那可都是咱自己的亲人呐,决不能饿着冻着他们。所以,我们在后方还是要再勒一勒裤腰带,省下尽量多的粮食支援前线,不让他们挨饿,再加把油干活,做出更多的鞋子袜子不让他们受冻。”
突然一个声音从人堆里传出:“那俺这些大老爷们不会纳鞋底织袜子咋办?”
杨村长往声音传出的方向瞅了瞅,刚才说话的人吓得立马把头缩了回去。杨敬禄笑着说:“你不会纳鞋底织袜子,那你会不会焅鞋底?如果你不会焅鞋底,那你会不会碾米磨面加工军粮,会不会看孩子喂鸡喂猪洗衣裳?你多做一点这些活,你媳妇儿就可以把时间腾出来去纳鞋底去织袜子,这样不也算你为解放军做了贡献吗?”
底下人“嗡嗡”地议论开了:“啊,原来也可以这样。”
“村长说得好,大家都能为前方出把力,俺咋没有想到呢!”
“不服气不行,还是村长的主意多。”
待会场上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杨敬禄再次说话:“现在下雪了,地里的活没啥可干的了,大家就在家里帮忙,除了纳鞋底织袜子,也可以打草鞋,或者编篮子、筐子和席子,都要自己开动脑筋,想想能为支前做点什么,没事不能聚在一起闲拉呱,更不能打牌赌钱。如果谁这样做,被我们干部撞见或被人举报,一定轻饶不了。”
随后,杨敬禄向妇女主任王秋菊交代了一声,要她常去各家巡视,接着又对大家说:“你们做好的东西随时交到村里来登记,俺们马上折算成工分记在工分账册上,做得越多折算得越多。”
这句话又引来了一阵“嗡嗡”声,许是大家听到在家做活也能挣工分,都在兴奋地议论。不管怎么说,能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杨村长就达到了目的。
说完支前的事儿,杨敬禄又将话题扯到了征兵上,这也是他今天开会讲话的重点之一。关于征兵的事,杨敬禄做了精心的准备,不光看了大量上级发下来的材料,还在区里开会时问了征兵部门很多问题,吃透了政策,因此对于做好征兵动员工作,他已经成竹在胸、信心满满。
“高墙是一块砖一块砖砌成的,部队就是一个兵一个兵组成的。没有墙,挡不住风雨,没有兵,谈不上打仗。”杨敬禄用精心打磨好的两句话为“征兵”话题开了个好头,显得很有哲理性,自己觉得十分满意,情不自禁把嗓门提高了几分,“没有兵就打不成仗,更谈不上胜利,大伙想想,敌人来了,谁来保卫咱们,保卫咱们各家各户分到的土地、房屋和牛马?过去,小日本强占咱中国,咱们拼死拼活了好多年才把他们赶走,仗是谁打的?是提枪握刀的军人们打的!现在解放军和老蒋的部队打仗,解放军要把他们彻底打垮,咱们都举双手支持,为什么支持呢?因为大伙都知道,蒋介石给地主老财撑腰,而解放军是实实在在为咱们老百姓好。解放军为了咱们打仗,咱们不出力谁出力?怎么出力呢?支前是出力,当兵是更大的出力!”
会场上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盯着村长杨敬禄,等着他下面的话。
“当兵好啊,当兵光荣啊!不仅自己光荣,全家都光荣。大伙都知道,俺大儿子老早就去当了八路军,小儿子现在也参加支前到了前线,虽然暂时不是兵,也和兵差不多,等他回来,俺立马动员他参军当兵。还有俺哥家的孩子,就一个儿子不是也去当兵了吗?俺们现在都属于军属。什么是军属?就是军人的家属,是优先被照顾的对象。还有当了兵之后有饭吃还有钱拿,国民党叫军饷,咱们共产党的部队叫津贴。当的官越大拿的津贴越多。班长比士兵拿得多,排长比班长拿得多。”
会场上“嗡嗡嗡”又开始议论了。杨敬禄心里清楚,凡是说到跟钱有关的话题总能引起一阵骚动,所以,他是哪里痒就往哪挠,总能挠到正点上。做群众工作,杨敬禄可谓轻车熟路。
对杨敬禄的讲话,底下人是服气的。村长不但自己家做得好,他哥哥家也做得好,两家都是军属,村里的人也都很羡慕。
村长带头做的事总应该是好的。于是就有人问:“怎么去啊?”
杨敬禄回答:“愿意去的可以先在村里报名,最后统一报到区里兵站点。有谁积极去参军,一是我们敲锣打鼓去欢送,这种待遇一般人哪能享受到;二是不管是家里农活还是其他事情村里都有照顾,不让你们有任何后顾之忧;三是在大门口挂一块‘革命军属’的牌子,让每一个经过你们家门口的人抬头就能看见。所以,这就叫‘一人参军,全家光荣’。”
杨敬禄的一席话说得大家欢欣鼓舞。
开过会后,大杨庄和其他地方一样,立马开展了男女老幼齐上阵的生产大竞赛,另外还掀起了“到前线去,到主力部队去”的参军热潮,符合条件的青壮年纷纷报名,出现了父送子、妻送夫、兄弟争着上战场的场景……没有去当兵的就在村里组成了民兵营,在后方担负着维护治安、保卫生产、护送物资、清剿土匪、捕捉散兵等战勤任务,成为解放军有力助手和强大的后备军。
黄百韬第七兵团在碾庄圩被歼灭后,黄维兵团日夜行军向宿县进发,大有重新夺取宿县的架势。11月24日,集结号吹响,华野部队向另一个战场转移了。
支前队伍也不能落后,必须随着部队一起开拔。杨云林的支前队在李指导员的带领下,在碾庄圩待了三天,参与了战场的清理工作。第四天一早,杨云林接到了新的任务——向徐州南运送粮食。
这个时候,杜聿明集团正在组织徐州附近的军队向宿县方向进攻,黄维的十二兵团也经蒙城朝宿县推进,企图南北夹击一举拿下宿县这个津浦铁道线上的重要枢纽。宿县被解放军攻破后,国民党部队被直接掐断了后勤供给线,蒋介石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严令各部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宿县,重新打通津浦路徐蚌段。
夺取宿县是要靠实力说话的。解放军既然已经攻击得手,又岂能让国民党军队轻易拿走?激烈的争夺拉锯战每天都在进行。最后,国民党军队对宿县的攻击不但没有奏效,反而连黄维的十二兵团也被严严实实围困在了双堆集附近。黄维的十几万人马被包围后缺粮少弹,只能靠空投维持生计,哄抢粮食事件屡禁不止。战局未开,败象已现。
与如同困兽的黄维十二兵团相比,此时解放军拥有强大后方支前队伍的巨大优势就充分体现出来了,来自各地的支前队伍源源不断地把粮食给养、弹药输送到前线,参与作战的解放军部队完全没有后勤供给上的后顾之忧。徐州“剿总”曾多次企图通过空军侦察寻找解放军的后勤基地,然后轰炸破坏,但始终没能达到目的。倒不是解放军的后勤基地隐蔽和防护如何严密,而是解放军根本就没有固定的后勤基地。他们的后勤基地在广袤的淮海大地上,在人民群众当中。浩如烟海的后方老百姓织成了一张坚韧密集的支前大网,割不断,撕不破。所以,徐州“剿总”派出的几架轰炸机只能漫无边际地侦察,毫无重点地轰炸,追着无数时隐时现的支前队伍跑,对解放军补给线的破坏十分有限。
鉴于飞机侦察对能见度要求较高,敌人一般白天出动比较多,晚上比较少。为了避免队伍受损,李指导员召集云林、文华、铁锁等几个支队长研究对策。
作为队长,云林在支前过程中一直在总结与敌人飞机斗智斗勇的经验,他说:“根据这一段敌机的侦察轰炸时间,俺看出了点头绪,他们一般在上午吃过早饭至晌午头,下午上工点至晚饭前出动,中午要回去歇一会。俺认为咱们可以根据他们的规律开展行动,和他们打打游击。他们出来了,咱们就找地方隐蔽休息,等他们休息的时候,咱们再行动。”
云林讲完后,好朋友文华第一个说话:“俺同意云林的意见。大队人马隐蔽休息的时候,可以派两三个机灵点的人前去探路。路途熟悉了不但费力少,还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铁锁上次在行军途中遇到飞机轰炸受过伤,半只耳朵被弹片削去了。此时的他先是摸了摸耳朵,然后说:“上次俺出事,吃的就是扎堆的亏,要俺说,最好采取分散行进的方式,把原来的大队人马分成十几个小队,每隔半个钟头出发一队,以减小目标,这样的好处很明显,即使遇到敌人的侦察机和轰炸机也方便隐蔽,即使被轰炸损失也小……”
就这样,大家讨论了大约半个小时,最后李指导员结合大家讲的内容进行了总结:“夜间比较黑,不太好走路,效率不高,咱们以休息为主,天刚亮时就开拔,不要停下来吃早饭,一口气走上四五个小时,等觉得敌人的侦察轰炸机该出来的时候,咱们再休息。中午敌人的飞机回去加油休息,咱们反其道而行之,不但不休息还要抓紧赶路。下午的时候,咱们把大队伍分成小组分批出发,就这样一直走到天黑看不清路了再休息。大家说好不好?”
“好!”虽然这样与原来计划有很大差别,而且也会更累更辛苦,但为了确保安全,大家还是一致赞同。
杨云林随即把队伍分成几个小组,要求小组长带领各自小分队按照计划行事。
冬天早上四五点钟,正是人最困的时候,走了一天的人此时哪怕能多睡一分钟的觉都非常满足,李指导员、云林、文华、铁锁强忍着疲累和困意,每天总是早早爬起来招呼大家,他们要重点盯的是平时不太积极的杨老四、冯槐树等几个人,每次都得先喊他们。
“老四,起来了,要走了。”
“啊,天又亮了,好,好。”杨老四迷迷瞪瞪坐了起来,等云林喊了一圈回来,他又歪在那里睡着了,云林只能对着他的耳朵再大声吆喝:“老四,肥肉炖熟了,快起来尅一碗!”这时的杨老四才一跃而起……
冬季白天短,黑得比较早,傍晚时分已经看不清路了。为了抓紧赶路,杨云林带着大家伙儿还是不停地前进,直到晚上十点多,大家实在走不动了,才在经过的村庄找个地方露营休息。由于时值深夜,他们尽量不惊动和影响村里的老百姓,就在村头找个空旷的地方安营扎寨歇歇脚。紧赶慢跑了一天的路,大部分人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他们不再生火做饭,而是简单吃点干粮倒头就睡。杨云林安顿好自己的车子,便和李指导员一起四处巡查,检查车辆停放、人员和周边的安全问题。这一次,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两人心头一震,杨老四等几个人横七竖八躺在麦秸垛四周,冯槐树等一些人蜷曲在坑洼不平的磨道里,铁锁几个人钻进了人家的地窖里,实在没有地方了,文华和其他三人无奈睡在了一户人家骚臭刺鼻的废弃羊圈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李指导员眼含泪水,感慨万千:“多好的老乡啊!一个多月来,尽管最初有些人思想上对支前顾虑重重,有些人身上带有强烈的小农意识,个别人甚至还可以说自私自利,但经过战火的锤炼和洗礼,现在的他们吃苦耐劳、顾全大局。他们本是最平凡最普通的百姓,但现在他们也是这场战役的伟大战士,尽管他们手中没有枪弹,没有在前线冲锋陷阵……”
等李指导员和杨云林巡视完所有队员,已经是半夜时分。他们已经找不到躲避寒风的栖身之处。两个人从自己车上抱下来一捆稻草垫在屁股底下,蹲在一户人家的山墙边,将被子盖住双腿和胸口,露出头部,在呼呼的寒风中,不到两分钟,头一歪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一个队员突然喊了一声:“这两个人是谁?”其他人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李指导员和杨云林的模样,两个人的眉毛、胡子上和鼻孔、嘴巴四周全都结了一层白白的冰霜,俨然两个雕像似的,根本看不清两人本来的面容了。
自从杨云林他们调整了行动的时间,基本上都能躲过敌人飞机的侦察和轰炸,再没有出现因为敌机轰炸而伤亡的情况。但细心的杨云林几次在茅房内发现了问题,队伍中有人便血。他在队里询问过几次,目的是发现此人后,一是减轻他的运载量,二是想办法给他增加点营养,他吆喝了好几次,并且私下里打听,但始终没有人承认。
便血的不是别人,正是随队的李指导员。一个在城市里长大的小伙子,李指导员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自从跟随支前队伍之后,活干得和别人一样多,一个月下来,累得人开始咯血和便血。前面一段时间,他还可以用土及时掩埋掉“物证”。但自从改变行动时间后,半夜才能停下来宿营,由于天黑看不清楚,他也就没办法用土掩埋了。
徐州“剿总”11月30日撤出徐州后,为延缓解放军追击的步伐,同时也为了阻挡支前大军向前线运送粮食、弹药、药品等物资,狗急跳墙的徐州国民党军炸毁了徐州北面和东面的铁路桥。
李指导员第一时间接到了抢修其中一座铁路桥的任务,他找到云林布置工作:“刚接到任务,要我们在五天内修复徐州北面一座铁路桥。有没有信心按时完成任务?”云林神情坚定地回答:“有!坚决完成任务!”
云林带领队伍连夜出发,迎着刺骨的寒风一路不眠不休,天亮之前就赶到目的地。附近地区的党组织已经开始每家每户动员,当地的群众听说国民党部队已经逃跑了,大家积极响应,把过去铁路被破坏后偷偷拉回来的枕木、道钉、铁轨等都从自家院子里扒出来,帮助支前队修桥。
在上级派来的技术员的指导下,杨云林的队伍开始投入到抢修桥梁的工作中。
下到齐胸深冰冷刺骨的河水中,云林冷得浑身打颤,一会儿腿脚就冻得不听使唤了,就连扶着钢钎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晃动。半个钟头之后,嘴唇青紫的云林被拉上来烤会儿火,喝了两口烧酒,等身子一热乎,他再次跳进河中干起活来。就这样几个来回后,轮到了李指导员。看着瘦弱的指导员,大家拦着他,说他还要和技术员协调工作,在岸上指挥就不要下水了,但他死活不同意。等文华上岸后,李指导员扑通一下就跳进了河中,和大家一样一干就是半个钟头。等李指导员上岸烤火时,大家端了碗取暖的烧酒,不善饮酒的他喝下一口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咳不要紧,口中吐出的全是鲜血……李指导员还要下水,云林几个人不再听从他的命令,死死拉住了他。这时候,杨全英站了出来,不吭不响地脱下棉袄棉裤,穿着单衣跳进了河中。
日夜不停,杨云林的第五支前队冒着严寒,加班加点拼命地干活,用了四个昼夜就提前完成了任务。
这里需要交代一下。由于支前队员几天内几乎不停地下到冰水里浸泡,当时虽然感觉不到异样,但解放后他们很多人因此而得了关节病,每到刮风下雨天,就会疼痛难忍,给晚年的生活带来了无法言表的痛苦。就是这样,朴实的大杨庄的老百姓没有任何人找政府要过任何补助。杨全英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后身体每况愈下,走路时要架双拐蹒跚而行。家里实在没钱看病,有一次,他的小儿子在他面前犯起了嘀咕:“爹,你的病是支前落下的,俺们能不能打个申请,向政府要点钱给你瞧瞧病!”杨全英一口回绝了,他瞪着儿子说:“不行,你趁早断了这个念想吧!爹年轻时在大杨庄是有名的落后分子,后来好不容易摘掉了帽子,现在人老了,不能再把落后帽子戴上!还有啊,当时去支前,从大处说为了打败老蒋,从小处说也为了保住咱家分来的房屋和土地,也是为了咱自己,爹是自愿的,不后悔。况且啊,去支前的也不是爹一个人,听说上百万人呢!如果人人都伸手要这要那,政府哪能受得了?!”
杨全英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去世,至死没有向政府要过额外的一分钱补贴。
在通往陈官庄战场的道路上,杨云林带着他的第五支队正在行进中。他们这一次运的是副食,车子上装有白菜、萝卜、大葱、生姜还有猪肉。
路不好走,前一阵子下过雨,路还没有干,又下起了大雪。路上的泥巴结了冰,高高低低地立在地面上,路面被踩轧出了各种形状,表面结冰后仿佛一道道高高低低的山丘沟壑,凸凹不平。在这样的路面上行进,每隔几分钟就有人滑倒在地,摔成了泥人,手中的车子也失去方向侧滑到路旁的野地里。
虽然是数九寒天,杨云林他们还是走得浑身冒汗,不少人敞开了衣襟,有的还把帽子抹了下来。李指导员看到了,举起纸糊的广播筒向大伙喊道:“大家就地休息五分钟,擦把汗,但不准抹掉帽子。如果谁觉得穿得多了,等会汗下去了把里面的衣服脱掉一点。大伙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绝对不准感冒,有谁把自己弄感冒了,就是拖咱们支前队的后腿,我不仅不同情他,而且还要批评他!”
大伙没想到李指导员这么细心。李指导员这样一吆喝,有几个已经把棉衣脱掉的人赶忙抓起棉衣穿起来,帽子也重新戴了起来,大伙谁都不想成为拖支前队后腿的人。
休息了一阵,稍作整顿,队伍又上路了。风在呼呼地刮着,天上飘着鹅毛状的雪片,漫天遍野白皑皑的再无其他颜色。一群黑点在白色的海洋中移动,他们身后留下了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很快又被大雪覆盖。没有什么能阻挡杨云林他们支前的热情,饿了,拿出装在口袋里的煎饼啃一口,渴了,抓一把干净的雪唵进嘴里。
为了赶时间,他们已经一整天没有扎营做饭吃了。杨全英和杨老四两辆车排在一起,车上装的全是猪肉,一路上看着猪肉,可又吃不到,两人边走边拉呱。
杨全英问:“老四,你想不想吃肉?”
耳朵里一听到“肉”字,杨老四就止不住吞了口口水,说:“全英,俺想啥你就说啥,你可真像是俺肚里的蛔虫啊!咋不想呢,做梦都想吃肉!俺给你说句心里话,说出来你可别笑话,拉车时,抬头瞧着你车子上装的一扇扇生猪肉,俺都恨不得趴在上面啃一口。”
杨全英说:“杨老四,你敢!这是送给解放军吃的,再馋也不能啃,等到前面休息时俺要让云林好好检查一下车上装的肉,如果少一口,准是你偷啃的,看俺咋收拾你!”
杨老四诡异地笑了笑,说:“全英,不瞒你说,这几天啊,俺天天吃肉,只不过没让你发现罢了!”
杨全英“咣当”一下停下了车,扭过头逼迫杨老四停车后,一把薅住了他的衣领。
“咋回事,快说!”
“好,好,别急眼啊,俺交代还不行吗?”
杨老四突然嬉笑起来,说:“李指导员昨天休息时给俺说,老四,全英的车子走在你前面,你赚大便宜了。俺问他咋回事,他说,古人发明了两个成语,一个叫‘望梅止渴’,一个叫‘画饼充饥’,现在,俺要发明第三个成语了,叫‘跟车吃肉’,你天天跟在肉车后面,时时离不开肉,顿顿离不开肉,肉都吃腻了吧?!”
“原来是这样!”杨全英恍然大悟。
“老四,做人得讲究,不能鹅食盆不许鸭插嘴——吃独食,从现在开始,不能让俺一直走在你前面,咱们两个得不停地换换位子,俺也要‘跟车吃肉’!”
从此之后,杨全英和杨老四的两辆车经常变换前后位置。别人问他们什么原因,两人一脸憨笑,死活不愿对外讲。
赶到萧县的时候,支前队伍里又出了变故,一辆小推车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直接耽搁了后面队伍的行进。走在前面的杨老四回头一声大喊:“杨全英,你磨磨叽叽干啥呢?莫不是你也想趁机偷啃猪屁股上的肥肉?”正郁闷着的杨全英生气地说:“滚滚滚,谁像你一样没出息。没看到俺的鞋子坏了吗?”
杨全英个子大,脚步重,走起路来“咚咚”响,因此穿鞋子比别人废,他从家里出来时原本带了一双备用的鞋,就是以防万一。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原来脚上穿的那双布鞋磨得露出了脚趾头,他气得把它扔了。现在脚上穿的就是那双备用的鞋子,不知怎么又被他磨破了,走路一哧一滑的,终于在一个踉跄时,鞋底与鞋帮干脆来了个大分家。杨全英再也没有鞋子可换,只得拿根绳子把它们紧紧地捆绑在一起,可是走不了一会路,绳子脱落,鞋底鞋帮又分了家,杨全英坐在路边直怄气。
队长杨云林走过来,问清楚情况,说:“出发前,俺一直告诉你们要带自己最结实的鞋子,咱们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看来你们没有听进去,现在出问题了吧。”云林说着话,从背包里拿出一双油纸裹着的鞋子,递给了杨全英:“你看看合适不,先凑合着吧。”杨全英打开油纸包,“咦,这鞋子看着有点眼熟啊!”再仔细一看,“这不是我扔掉的那双鞋子吗?”
杨云林说:“是的,这正是你扔掉的那双鞋子,俺看着还好,就捡回来把破的地方给补好了,你穿上试试!”
“云林,谢谢你,你可帮了俺一个大忙,没想到你的心会这么细。”
云林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路上,作为队长的杨云林最担心的还是大伙的吃饭穿衣问题。支前出门的时候,除了脚上穿的,他娘又给他准备了两双鞋子塞到包裹里,就是怕这个宝贝儿子冻着脚。可云林看到有人鞋子破得实在不能穿了,到了快要光脚走路的地步,就把自己的新鞋拿了出来,但他只有两双鞋子,解决不了大问题啊,所以他时时刻刻都留意着,才有了帮杨全英捡鞋和补鞋的举动。
此时,云林下意识地用手捏捏他的一个衣角,这里藏着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衣角里,娘给他缝了一块银元,直到他出发的时候才告诉他。当时娘含着泪说:“云林啊,这是咱们家祖传下来的一块银元,娘一直放着舍不得花。娘把它缝在你身上,就像娘时刻陪伴在你身边一样。你要把它珍藏好,不要弄丢了。”所以,云林时刻牢记着娘的话,每当想娘了,就悄悄摸摸那枚银元,每当遇到困难或有心事也摸摸它,好像娘就在身边,心里顿时感受到不少温暖的抚慰。
铺天盖地的大雪使道路变得越来越泥泞,路更难走了。鞋踩到泥里要费很大劲才能拔出来,又有两个人的鞋子不结实,鞋帮和鞋底分离了。怎么办?云林愁得寝食难安。随手触到的银元提醒了他,用银元换鞋子吗?那回去咋和娘交代啊!可是再看看几乎打赤脚的队友,他咬咬牙,觉得还是要把好钢用在刀刃上。他把银元拆出来,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面对着大杨庄的方向,云林跪了下去:“娘,原谅儿不孝,这枚银元不能陪在儿身边了,儿有急用,等胜利了儿子再回去给您赔不是啊。”
第二天,两名队友长满冻疮的脚上换上了新的胶底棉鞋。
几天之后,云林脚上的鞋也不行了。开始大家都还没有太在意,直到他一瘸一拐停了几次,用麻绳在脚上捆来绕去,队友们才发现原来他的鞋帮和鞋底也开线了。
“云林,我把鞋子给你。”两个穿着云林用银元换来的鞋子的人不好意思,要把鞋子脱了给云林。
“不,不,不,没关系的,俺的鞋子还能凑合。等到前面村里休息时再想办法补补吧。”云林用麻绳把鞋子绑了又绑,硬是坚持到安营扎寨的村子。
到了歇脚的地方,杨云林的脚已经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这一次,村子里的老百姓听说来了支前的队伍,尽管是半夜,全村人立刻行动了起来,腾出房子供云林他们栖身。坐在一户人家炕头上,云林将麻绳解开,又把鞋帮和鞋底揭开,看到自己的脚底板血肉模糊,有些水泡已经破了,一些没有磨破的水泡鼓油油的,泛着瘆人的光亮。屋子里已经生起了一堆火,他想去烤一烤,房东老大爷赶忙制止了他。
不一会,大娘端过来一盆温水,对他说:“孩子,你先把脚放在温水里泡一泡,让脚慢慢地回暖,直接烤会把脚烤坏的。”
云林按照大娘说的办法,把脚暖热后,又把水泡一一挑破包好。这时,大娘拿来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装着一双新鞋,大娘一把递给了云林。云林死活不要,大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说:“孩子,你就穿上吧,这是俺给俺儿子做的,他也上前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先穿上吧,你穿上俺就像看到自己的儿子穿上一样,心里要多暖有多暖……”
云林含着泪接过大娘递过来的新鞋,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多苦多累,一定要带着支前队伍把给养及时送到最前线,彻底把老蒋打败,让大娘,让咱老百姓过上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