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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9日晚,李婉丽护送二十多箱徐州“剿总”绝密档案乘飞机抵达蚌埠。

第二天上午,意气风发的李婉丽精心打扮了一番,匆匆赶到蚌埠“剿总”司令部向刘峙报告。刘峙得知所有档案全部打包一件不落地运来了,非常高兴,直夸李婉丽是位干练、果断、能办事的巾帼女将,晚上还请她一起用了餐。

由于当天蚌埠“剿总”内所有的人都在忙着联络徐州撤退之事。按照刘峙的命令,运过来的绝密档案并没有开箱归类放置在档案架上,而是找个临时库房暂存了起来。

此时的蚌埠与风雨飘摇中的徐州相比,要安全和平静许多。远离了战场,部队由副司令杜聿明指挥着,刘峙这个时候比“剿总”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闲。神闲气定的刘峙给自己找了一个打发时间的活儿——练字!

刘峙从小家世坎坷,备受欺凌,这些经历一方面养成了他忍辱负重的性格,另一方面也激发起他发奋读书以图光宗耀祖的心志。所以,他书读得多,毛笔字练得也不错,在国民党众多将领中,尚属笔下有功夫之人。位居要职之后,刘峙又爱上了收藏,从四面八方得到了不少名人大家的字画,稍得余暇就取出一幅临摹一番。字练得有模有样之后,刘峙为此沾沾自喜,一有机会就要逞工炫巧。那些想要巴结刘峙的部下,往往先向他求字,然后以润笔的名义向他进贡献媚,刘峙对此心知肚明,也就一一笑纳。

这天,刘峙练字正在兴头上,电话骤响,他很不耐烦地瞅了一眼,示意李婉丽去接。李婉丽刚抓起听筒,对方声音就传了过来:“经扶啊,你那边情况如何?”李婉丽一听是蒋介石的声音,惊得立马吐了吐舌头,直接把话筒递给刘峙,示意是委员长的电话。刘峙吓了一跳,立即把毛笔直接往纸上一撂,伸手抢过了话筒。刘峙万万没料到,他的这次慌张,白白损坏了一幅明朝书法大家的墨宝。

“你在干什么呢?”蒋介石见半天没人回话,责怪起来。

“我,我刚喝水呛着了。咳!咳!咳!”对付此类问题,狡猾的刘峙轻车熟路。

“徐州那边情况怎么样?我这里联系不上杜聿明。”蒋介石的嗓门有点嘶哑。

“看来不好,我也一直在想尽办法联系他,但到现在也没有联系上。”刘峙回答得干净利落。

“你作为总司令,与自己的副司令和数十万人马都联系不上,你这个司令是怎么当的?!”蒋介石训斥道。

“我,我……”

“经扶,你一定要及时了解全局动态,要继续联系他,有消息要在第一时间告诉我……”蒋介石的语气虽如平日一样低缓,但已难掩心中的急躁,诚惶诚恐的刘峙硬是把辩白之词咽了回去。

电话挂断后,刘峙仍然毕恭毕敬,笔直地站立着,但宽大明亮的脑门上已经明显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刘峙和蒋介石对话的时候,李婉丽早躲到门外面去了。李婉丽是个深谙世事的精明女人,她明白一件事理——上峰遇到更大的上峰时,绝不愿意让部下看到自己的窘态。

蒋介石亲自致电督促,刘峙再没有心思练字,每隔半小时就到电讯室询问一番:“联系上没有?联系上没有?”但每次得到的都是令他失望的回答。

就这样到了12月2号傍晚,终于等来了杜聿明的回电。

“刘总司令钧鉴:部队由徐州撤出,人杂车多,乱象丛生,除部队人员外,尚有许多市民及学生裹挟一同出城,路上拥挤不堪,甚至频现踩踏事件。途中部队较难保持整体建制秩序,先头与李、孙部均失去了联系,弟午前到达孟集附近方得邱、李两兵团报告,共军已派重兵堵截围追……计划今晚在孟集、李石林、袁圩、洪河集附近休息整顿,明天继续向永城方向前进。”

刘峙如获至宝,指示电讯室赶快向南京转发,以表明自己作为总司令已经尽心尽力。但刘峙没有想到的是,在杜聿明心中,他刘峙只是个名义上的总司令,给他发电之前早已在第一时间向蒋介石报告过了。

当天晚上,国防部作战厅突然来电,要刘峙提供一份重要的机密文件。这时的刘峙才想起从徐州打包运过来的二十多箱档案还在库房里堆着没有开封呢,于是吩咐李婉丽立即带人去找。二十多个装档案的箱子整整齐齐地在仓库中码放着,上边的封条完好无损。

等二十多个箱子被抬到档案室打开后,李婉丽和所有在场的人都傻了眼,其中八九个密级最高的箱子中装的根本不是文件和档案,而全部是捆扎好的破旧报纸。得到消息,穿着睡衣的刘峙急匆匆赶来了,抓起这些旧报纸发疯似的嚎叫:“文件呢?我的文件呢?!”

站在旁边的李婉丽早就吓得六神无主,等反应过来后一下瘫坐在了地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旁的其他人个个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双腿颤抖不停。气急败坏的刘峙依然在发狂,他抓起报纸一把一把地向天上抛撒,边抛边用脚踹纸箱子,嘴里哀嚎着:“完了,这下全完了!”

两眼猩红的刘峙在众下属面前完全失态了,已全然不顾自己堂堂“剿总”总司令的身份。

刘峙发泄完,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他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仍然在歇斯底里哭泣的李婉丽,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给—我—抓—起—来!”此时的刘峙一改以往对李婉丽时和颜悦色的态度,恨不得当场枪毙这个给自己带来大祸的可恶女人。

“刘总司令,不,刘叔,我,我是冤枉的啊,婉丽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满脸是泪的李婉丽挣脱开两个士兵,拼命地哭喊着。

“关起来,马上审!”刘峙根本听不进李婉丽的哭喊解释,扭头走了出去。

为给自己留下转圜的余地,档案出了如此大的问题,刘峙没有如实向上报告,而是亲自给国防部打去了一个搪塞的电话:“档案正在从徐州向蚌埠运送的路途中!”

“剿总”情报处长顾一炅跟随杜聿明转移,此时并不在蚌埠,审讯由外号叫“阚麻子”的副处长阚宝林执行。

“说吧,在我还没动手之前,把该说的想说的都吐出来,你李婉丽是怎样瞒天过海干成这件事的!”阚麻子从腰里解下皮带,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

此时的李婉丽快速地回忆起来,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如果忽略任何一个细节或者说错一句话,到不了天亮,她的人头就会落地。

低头沉思一会儿后,李婉丽平复了情绪开始说话。

“阚副处长,有三个理由证明不是我李婉丽做的。一是刘总司令对婉丽十分器重,提拔任用,恩如泰山,在情义上,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如此不仁不义的事来;二是从刘总司令28日晚交给我和佟处长二人负责整理并运送档案的任务后,直到29日夜里护送二十几个箱子去机场,我从没有离开‘剿总’办公厅一步,婉丽纵有天大的本事,又怎能把八九个箱子都给神不知鬼不觉地调了包?三是我李婉丽虽是女流之辈,算不上聪明,但就是再笨也知道档案的事情迟早会露馅的,一旦露馅就是脑袋搬家的事。如果我是共谍卧底,完成如此重大任务后,一定是要想方设法逃离徐州,又怎么可能再跟来蚌埠呢?!”

李婉丽的一席话把阚麻子说得愣住了。

“这些理由都是你事先想好的吧,我告诉你,先不要着急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我要先听听事情经过!”阚麻子冷笑一声后说道。

“上个月28日晚上,刘总司令让我和军务处佟处长一道把档案整理好装箱运过来,在档案整理阶段,参与的人除了我们俩,还有佟处长的手下小钱,我们三人指挥一帮士兵将档案分类装进了二十多个箱子,并在每个箱子上贴上了标签。29日上午,档案全部整理完,我正要与佟处长商量运输档案的事,他突然说家里有急事就匆匆离开了,后来就再也没有见到他。”李婉丽尽力地回忆着每一个细节。

“佟处长后来到哪里去了?”阚麻子问。

“当时‘剿总’内因紧急撤退乱了套,我根本没有办法打听他去了哪里,况且大家都知道佟处长有个神通广大的老婆,谁都不敢多问。”

“佟处长的事等会再说,说说29日下午以后的事!”

“29日下午,佟处长走后,我只得自己到后勤处找处长龚方令,请他安排人将装档案的箱子用汽车运到机场,忙得不可开交的龚方令将活儿转手交给了他的一个手下。”

“他手下叫什么名字?”阚麻子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采购办主任孔汉文。”李婉丽回答。

“继续说!”

“晚饭后,孔主任来找我,说车辆备好了,他要先看看有多少箱档案,好知道怎么个装法。因当天夜里十二点要飞往蚌埠,我在办公室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忙不开,就请小钱陪着孔主任去档案室走了一圈。后来听孔主任说,小钱陪他看完之后,说要去与徐州一个亲戚道个别后就离开了‘剿总’大院,以后再也没有回来。晚上大概九点左右,孔主任找了一帮人将二十多个箱子搬到了汽车上,在出发去机场之前,我拿着手电筒上了运送档案的卡车,不但核对了箱子的数量,还检查了标签,准确无误后,我们才出发去机场的。”李婉丽尽量回忆,边想边说,每句话每个字说得都特别慢。

“后来怎么去机场的?”阚麻子追问。

“我坐的吉普车走在前面,孔主任的车跟在后面,从‘剿总’大院出发后一路未停直接到了机场。到机场后,我是亲眼看着二十多个箱子被搬上飞机的……”

李婉丽极尽所能地把整个过程说得清清楚楚,毫发无遗。阚麻子中间不时打断插话,对每一个可疑点都刨根问底。就这样,双方你来我往,两个钟头过去了,到底是谁将档案调的包,阚麻子仍没有寻觅出一点线索。按照李婉丽的说法,这些档案的打包搬运过程没有一丝一毫纰漏,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调包的。

“李婉丽,绕了半天,意思就是这事和你没有一点关系,难不成这些档案自己长腿跑了?!”打着哈欠的阚麻子不耐烦了,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

“这事为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李婉丽没有孙悟空那样的火眼金睛,我真的不知道。”李婉丽哭丧着脸回答。

“既然与你无关,那你说说,谁干的可能性最大?”阚麻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李婉丽面前,眼露凶光。

“要说谁干的可能性最大,我认为,我认为是小钱。”李婉丽说。

“什么?军务处秘书小钱,就那个胆小鬼?”阚麻子一脸错愕。

“从28日晚上开始,我们一直干到29日凌晨一点,小钱劝我和佟处长回去休息一下,说现场由他盯着就可以了,我们两人都没有回去。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和佟处长都困得熬不住了,小钱再一次劝说,我们这才回到各自办公室趴在办公桌上打了会盹,两个小时后,又回到了档案室。这时候的档案室,所有的箱子都装好了,那群士兵也都回去了,只有小钱一个人在往箱子上贴标签。我原来一直以为这个小钱是体贴上级才劝我和佟处长回去休息一会的,现在看来,很可能在我们回去休息的两个小时内,他瞅得机会,动手将八九箱最重要的档案调了包。”

“有可能是有可能,但小钱他一个人就能做成这么大的事?我看不像,你别为了洗清自己,就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乱扣。”阚麻子对李婉丽所说半信半疑。

“刚才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也有点不太相信是他一个人干的,更不用说他平常还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要说他有同伙的话,我认为一个人最有可能。”李婉丽说。

“谁?”阚麻子急切地问。

“佟处长。”

“为什么?”

“我认为有两个原因,一是小钱是佟处长的部下,两个人平常关系很好;二是将档案装完箱后,佟处长是上午走的,小钱下午也不见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接连不辞而别,不会那么偶然吧?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李婉丽分析得头头是道。

“就没有别的可能?比如后来和小钱一起去档案室看箱子的孔汉文!”阚麻子虽然五大三粗,但心细如针。

“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但可能性很小。试想,如果孔汉文和小钱是一伙的,把如此重要的档案调包处理后,小钱跑了,他肯定也会溜之大吉。但孔汉文现在没跑,而且随杜主任的‘前进指挥部’撤离了,说明他根本没有参与此事……”李婉丽对阚麻子提出的另外一种可能性做了详尽的分析。

“阚副处长,您别忘了,档案运到蚌埠之后我就转交了,这个过程中有没有人看管我不知道,被人调包也是很有可能的。”李婉丽补充道。

“行了,别扯这么远了……”

审讯至清晨的时候,阚麻子将结果报告给了刘峙,说李婉丽不可能参与此事,最有可能的两个人是军务处秘书小钱以及他的顶头上司佟处长。阚麻子说完,刘峙勃然大怒,拍桌而起:“让你审了一个晚上,就这结果?我看这事必是李婉丽所为,她自始至终一直指挥档案整理和运输的事情,其他几个人都是中间参与一段,根本没有时间策划和实施将那么多箱档案调换。如此密不透风的精心设计,不会是其他人,一定是对‘剿总’内部情况十分熟悉的李婉丽干的!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一直怀疑她,你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给我撬开她的嘴……”

听完刘峙的话,阚麻子心里明白,总司令摆明是想让李婉丽当替死鬼了。

阚麻子开始对李婉丽进行严刑拷打。

在两个士兵的押解下,李婉丽被带进了漆黑的电刑房。李婉丽的双手、双脚和头部被牢牢固定住之后,阚麻子推上了电闸。在撕心裂肺的惨叫中,李婉丽的身体像麻花一样扭曲并颤抖起来。持续了几秒钟,断电,再通电,再断电,再通电……

“刘总司令已经说了,档案就是被你调的包。快说,你到底是怎样偷走文件的?!”阚麻子掐住李婉丽的下巴,托起她下垂的头。

经过多次电击,七窍出血的李婉丽一点气力也没有了,用了好大一会工夫才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说:“求,求你们,放过我吧,真的不是我干的。”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刘峙的一名心腹副官突然到了,阚麻子和几个士兵全部为他让开了道。

“我真的不知道。”

“李婉丽啊李婉丽,你这细皮嫩肉的,我们这样对你也是万不得已啊!你可知道,你这次可害苦刘总司令了。他对你一向不薄吧,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呢?你让总司令怎么向国防部和委员长交代?我劝你还是承认了吧。”副官开始打感情牌。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是冤枉的。能有机会接触到档案的人很多,况且我一直把刘总司令当叔叔看,怎么会害他呢?!”

听着李婉丽声泪俱下的哀求,副官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怜悯。“最重要的机密档案悉数丢失,如果抓不到罪犯,该如何向南京交代?谁又能替刘总司令顶下这颗轰天雷!”副官在动身来审讯李婉丽之前,刘峙给他有过反复交代,一定要把李婉丽审出个结果,然后让她签字画押。其实,刘峙并没有将自己心中所想全部告诉副官。刘峙之所以要对李婉丽痛下狠手,更为重要的原因是李婉丽知道自己的事情太多了,包括他与海州唐老板做生意的事。刘峙的盘算是,一旦逼得李婉丽承认,他就可以借档案丢失之事追责,在战争特殊时期动用紧急条款,快刀斩乱麻,“合法”地处理掉这个女人。那样的话,他刘峙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狡猾的刘峙早就有这个“杀人灭口”的想法,只不过这次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和冠冕堂皇的借口。

“李主任,还是说吧,谁指使你这么干的?你的上线是谁?是共军里面的人还是我们南京政府里面的人?”副官恶狠狠地问道。

“没,没有任何人指使我,我是冤枉的,‘剿总’大院里一定潜伏着他们的人,趁我不注意调了包。”

“好,算你嘴硬,继续用刑!”副官嚎叫一声。

李婉丽被从电椅上拉了下来,然后被绑到老虎凳上。

阚麻子走到李婉丽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李主任,我劝你还是说了吧,这老虎凳之苦,大老爷们也扛不住啊!”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能胡乱说呀,不然的话命就没了!”

“好,让你嘴硬,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阚麻子的话音一落,两块砖已经垫在李婉丽的小腿下面,疼得李婉丽的额头上滚下了豆大的汗珠。

“说不说!”阚麻子喊道。

“不是我干的!”李婉丽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叫。

第三块砖被塞到了她的小腿下面。

几声惨叫之后,李婉丽昏死了过去。

“真不顶折腾,我还以为多能扛呢,快,用水浇!”站在一旁的副官冷冷地命令道。

几瓢凉水之后,李婉丽慢慢睁开了双眼。

“说!”

“我,我,不知道。”

“让你不知道!继续上砖!”阚麻子狠狠甩了李婉丽两个耳光,双手抱住她的头朝后面的木桩上猛砸了几下。

酷刑一个接着一个,李婉丽一次次昏死过去……

12月2日晚,正在刘峙因大量绝密档案不翼而飞如坐针毡之时,同在蚌埠的另外一个人的焦虑恐慌比起他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人就是前一天刚从徐州撤到蚌埠立足未稳的陈楚文。这天晚上八点,陈楚文从徐州一个线人处突然得到消息,说当天上午看到了中共进驻徐州部队的“内情通报”,他的手下干将马树奎系中共卧底“黄蜂”, 11月30日夜,马不但自己浮出水面,还设计救走了关押在徐州“青年招待所”里的一批中共地下党骨干和谍报人员,其中包括中共徐州工委书记、代号“无名氏”和“林木”的“剿总”军务处佟处长和钱秘书等人。接完线人的电话,陈楚文脑子一懵,手中的听筒“咣当”一声落在了桌面上。

陈楚文怎么也没有料到,徐州站里平常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忠心耿耿的马树奎竟然是中共卧底。他曾经三番五次设计考验过他,甚至以烧毁马家大院相威胁,还是没能看出丝毫破绽,真是太匪夷所思了。“杨云枫啊杨云枫,你们共产党人到底从哪里学来的瞒天过海之法,把我这个在道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耍得像猴子一样团团转?!”抱头坐在椅子上的陈楚文如丧考妣,欲哭无泪。

此时的陈楚文满脑子装的都是各种可怕的后果。

按照毛局长的指示,他陈楚文在撤退前不但捕获了中共在徐州的地下党骨干,而且还密捕了“剿总”内部的中共卧底“无名氏”佟处长和“林木”秘书小钱。对于抓到的多名中共徐州地下党骨干和卧底,处理掉他们陈楚文绝不会心慈手软,但问题是如何做到掩人耳目,人神不觉?他采用了“干将”马树奎建议的不留任何蛛丝马迹的爆炸手段,“轰隆”一声巨响,既为党国铲除了祸害,也不会节外生枝,引火烧身。可人算不如天算,现在,两拨人不但一拨都没有杀成,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连自己最信任的“干将”竟然也是共党的卧底,而且是自己一直苦苦寻觅却始终不见庐山真面目的“黄蜂”。

陈楚文明白,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老对手杨云枫的精心布局。

杨云枫的这一招一石二鸟,让他陈楚文陷入了两难困境。共产党那里自不必说,利用此事大做文章,不但将他搞得恶名远扬,还一定会采取各种报复手段,置他陈楚文于死地。而在国民党内部,一旦消息泄露出去,根据过去的经验,肯定会有一些对保密局心存芥蒂的人站出来,指责徐州站目无法纪,先斩后奏,胡作非为。要在平时,老头子为平息风波,自然会对毛人凤一通臭骂,毛人凤一番“诚心诚意”认错并保证永不再犯后,也就大事化小,最后不了了之……陈楚文心里清楚,现在肯定不一样了,当前是党国与中共决战的当口,委员长对手握军权的部队会高看一眼,一向对保密局百般嫌恶的徐州“剿总”抓到把柄后,必将恼羞成怒,不但不会承认佟、钱是中共卧底,反而会反咬一口,以此指责保密局不经批准随意插手部队内务,无端抓人并屈打成招,搞得前线将士人心惶惶,无心与共军作战。特别是总司令刘峙,更是会借此机会报一箭之仇,估计不把徐州站整趴下是不会罢休的。

陈楚文想了整整一个通宵,直到12月3日清晨仍然没有找到对付这个突发事件的良方。正当他万分苦恼之际,办公室内的电话响了,是阚麻子打来的。阚麻子是个吃里爬外的家伙,人在徐州“剿总”任职,但早就被陈楚文买通,成了保密局在“剿总”的卧底。阚麻子告诉陈楚文,刘峙出大娄子了,八九箱绝密档案不翼而飞,恐怕现在已经送到共产党中野和华野刘伯承、邓小平、陈毅和粟裕的案头了!

阚麻子的电话像是给迷茫无措的陈楚文注射了一针兴奋剂。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刚才还愁眉苦脸的陈楚文大喜过望,在心中将四个字重复念叨了三遍。接完电话不用费时深想,精明的陈楚文片刻之后就有了对策,他要充分利用这次机会,火上浇油,把蚌埠徐州“剿总”搞乱,让贪财且愚笨的刘峙自顾不暇,根本没有精力再反过来找他陈楚文的茬子。这只是他陈楚文的自保之策,但如果他反手掐住刘峙的“七寸”,说不定刘峙不但不会为难他,还会屈身主动与他联合“共度时艰”呢。

稍加思索,陈楚文拨通了阚麻子的电话。

“李婉丽交代没有?”陈楚文急切地问阚麻子。

“这个女人被整得都不成样子了,可就是不承认,一口咬定自己是冤枉的。”阚麻子回答。

“她说谁最有可能没有?”陈楚文问。

“她说参与这件事的人除了她自己还有四个人,军需处长龚方令、采购办主任孔汉文,还有军务处佟处长和秘书小钱。四人当中,她认为佟和钱最有可能,因为档案装箱后,没等最后运往机场,这两个人就不见了,应该是怕暴露被抓吧,而后面两人一直跟着杜主任,现正在赶往濉溪口解救十二兵团的路上……”阚麻子把审讯的情况和自己的判断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陈楚文。

手握听筒,陈楚文心想,姓佟的和姓钱的,我没猜错,果真是你俩。沉默了好大一阵儿,他才开口说话。

“刘总司令对此事怎么看?他是不是希望把事情往李婉丽头上栽,尽快审出个结果?”

“是!是!陈处长,您是听谁说的?”阚麻子一脸惊愕。

“我没有听任何人说,而是猜他刘峙一定会这么干。现在,刘总司令对李婉丽说的其他四个人肯定不会感兴趣,不管这事到底是不是李婉丽做的,他都会逼她承认自己是主谋……”陈楚文语气坚定地说道。

在与阚麻子对话的过程当中,陈楚文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他决定尽快赶到“剿总”去,向刘峙通报自己昨天夜里得到的内线报告,让刘峙明白现在他们两个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之所以闹到现在这个局面,是因为两人身边都有共党的卧底,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两人要精诚团结,共同对付南京的审查。

至于如何应对,狡诈的陈楚文心里也早已有了主意。在他看来,这两起失踪案虽非李婉丽所为,但均能直接或间接地与她扯上关系。所以,倘若双方联合审讯李婉丽,并从她身上打开缺口,逼其承认她本人就是两起失踪案的主谋,然后双方口径一致向南京禀报,这样,牺牲一个李婉丽,就可以保全两帮人,正可谓丢车保帅、一举两得。

陈楚文动身去“剿总”之前,给南京毛人凤打电话请求批准自己的计划。

听闻一批捕获到手的共党骨干和几名重要卧底溜之大吉,毛人凤在电话里把陈楚文骂了个狗血喷头。但事已至此,毛人凤也知道一切都晚了,再重的责骂也都无济于事,现在应当做的是尽力挽回保密局的面子。思考一番之后,毛人凤除了同意陈楚文的建议,还提出了两点要求。

“第一,刘峙是个混迹江湖多年的老狐狸,一定要盯紧李婉丽,不能让刘峙手下寻机将其除掉,那样的话,他高枕无忧了,而保密局徐州站就被动了;第二,不能简简单单武断地排除李婉丽共谍的可能性,如果她受中共指派,明知飞往蚌埠被发现后性命难保,但仍孤注一掷,不惜冒死继续潜伏打探情报呢?!如果真能挖出她和佟、钱还有马三人有关联,也算是将功补过为党国拔去了一颗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