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天，傍晚的光该是有点暖、有点软地照在一切事物上，一切都很贴心。
贴心的日光，在苏老太太眼里又是不一样的，昏聩老迈的人，看什么都是昏聩老迈，何况她现在不愉快。那光落到她的身上，一寸一寸，从鬓发漫到那板弱的一张老脸上，简直把她照成一坯黄土。
老太太沐在光里肃着一张脸，苏老爷在旁边挑了几下筷子，给她叨了一块肉茄子，老太太试探地闻了闻，放进嘴里，抿出点味，又吐了出来。
苏老太太这些天一直胃口不好，昨夜人不舒服，一趟趟请了好几个大夫，闹得声势浩大的，除去苏青衿那几个住得偏的，全府的人都没睡个安稳觉，大家伙都有些胆战心惊。
沈夫人瞧见了，连忙给苏红菱使了个眼色，苏红菱迅速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凑到老太太身边，眉语目笑：“奶奶，要是实在吃不下去，就喝点汤吧。”
说着，一手举勺，在唇边呋嗤一下吹一口气，递到她嘴边。
苏老太太面无表情地横她一眼，虽然脸色不太好，到底还是给了孙女的面子，呼噜噜喝了一口。
苏老爷露出赞赏的表情，苏红菱受到鼓舞，待要再挖一勺，却见老太太摆一摆手，把脸一别。
她只好讪讪地坐了回去。
老太太不得劲，饭桌上的大家也不敢太得劲，偶尔几声说话，都像在赔小心，气氛挺沉。苏紫曦有些受不了，哗哗啦啦地把粥喝了，说声：“我吃饱了。”便退了出去，她是忙着去洗花瓣浴，恨不得趁早在筵宴那天把自己腌制入味。
苏白月一向是最先吃完的，今天却见这苏紫曦比自己早走了，她没什么表情，筷子拨拉着饭菜，慢条斯理地吃着，甘于在饭桌一角扮演背景板。
苏蓝珀偷偷翻了个眼皮，回头看着老太太，林夫人在桌下轻轻踹她一脚，她就了然，也不甘示弱地捧出一碗藕粉，笑眯眯地道：“奶奶，老吃药，嘴里肯定苦，尝尝甜的吧。”
她想要起身过去，老太太摇摇手，示意她把碗放到眼前，没给她什么亲密的机会，她心里骂了声，面上也装着大大方方的样子，含笑递了过去。
却看老太太接过来，也没喝，只“吭嘭”一放，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子盛在几绺精锐的皱纹里，往饭桌溜了一大圈。
“怎么好久没见着衿衿了？”她问。
苏蓝珀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变。苏老爷皱皱眉，轻声道：“她在自个房间里吃。”
老太太望他一眼：“你现在不让她上桌了？”
苏老爷没正面回答，拿勺子一下下给她搅着热粥，慢缓缓道：“她那种情况，还是避着点人好。”
老太太看他这副样子，撇撇嘴角，转头吩咐人：“去，把二小姐请过来。”
苏老爷一抬头，蹙眉道：“娘，二小姐最近不太安分，我怕她冲撞了您。”
老太太立时抬高喉咙：“我都不怕我孙女冲撞我，你怕什么？”
苏老爷没了声音，老太太不满地看他一眼，又要示意人过去，话还没放出来，没成想门口忽然闪出个人影——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了。
众人只见苏青衿立在门口，先往众人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饭桌正中的老太太脸上，粲然一笑：“奶奶。”
好在她还记得，原著里的苏青衿也不是全然没有依靠的，有时那群姐妹把她欺负惨了，唯一肯出面严厉制止的就是苏老太太。苏青衿的娘死的早，苏老太太很喜欢她娘，所以爱屋及乌，对自己这个又疯又傻的小外孙女也是心疼得不行，只是迫于她身体一直不好，有时是自顾不暇，才不得不疏忽了自己。
她那一声细唤，老太太的眼睛就一下子给点着了似的，终于露出点慈眉善目的微笑：“衿衿来了。”
苏青衿乖巧地点点头，瞄见苏蓝珀往自己扔了个眼刀，无视了她，轻悄悄地道：“奶奶，我可以进来么？”
“进来啊，在那干站着做什么？”
苏青衿犹豫地看了苏老爷一眼。老太太瞬时不乐意了，往他冲着：“你看看，我在这她都那么忌惮，平常还不晓得你能把她吓唬成什么样呢！”
苏老爷斜着眼睛觑她一下，瞧见她现在还算正常，便是叹了口气：“进来吧。”
苏青衿点点头，一步一步地踏了过来，饭桌上众人的内心瞬间都提上一股劲。
其实么，要说这苏青衿哪里疯癫，她从前大多时也很正常的，然而一个人偶尔发疯的人，平常太过于从容不迫了，反而很成问题。就像一个喷嚏，知道它迟早得打出来，然而人一直连嘴都不带张的，最后那一下忍不住——势必都是声势汹汹，惊天动地的动静了。
不发作的疯子，总比正发作的还要可怕一点。
苏青衿此时还算是正常，乖乖巧巧地靠近过来，老太太命人搬了个凳子，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她便很听话地坐了下来。
刚一坐下，老太太就把她的双手够过来，四手交对，放到两个膝盖的中间。她那手瘦瘪瘪的，黄皮包骨，爬在她腕子上，好像两只鸡爪。
苏青衿心中一动，闷声道：“奶奶......你是不是瘦啦。”
老太太吁了长长的一口气，嘴巴一敞，像要向全饭桌的人炫耀她的感动：“衿衿还管奶奶这半截入土的瘦不瘦，你看看你，脸都小了一圈了！”
苏青衿扇扇眼皮，把一双小鹿眼扑扇的涟涟生光。似乎从来有鹿眼的人都是精明且美丽的，然而在苏青衿脸上呆着，却总是敛着光的，仿佛故意低调了些，故意装出来的一种愚蠢。
苏青衿虽然头脑不好，却拥有着五个姐妹里最为出挑的一张脸蛋，没有表情时，浅浅的眼珠盛在核壳大的眼窝里，虽让人觉得温柔，却是一种不好招惹的温柔。
她生了张天赐的笑脸，却很少表现，她基本是木着的，却因为那张天赐的笑脸，纵使不笑，那五官也像是有点冷淡的愉悦。
苏蓝珀看着她一副卖乖祈怜的样子，那一瞬间的漂亮给她逮到了一下，她微微一愣，心里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老太太正同她说亲道热着，说话间，便把面前那碗藕粉端给了苏青衿，苏蓝珀一下子有些急眼，出声道：“奶奶，那是我专给您准备的......”
老太太不耐地看她一眼，苏蓝珀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又开始迅速找补，笑吟吟地道：“我的意思是，那碗藕粉里头放了点药草，想给奶奶养身的，如果姐姐想喝的话，我再去让人盛一碗就是......”
苏青衿忽一抬眸，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傻笑两声：“是的呀，奶奶您喝这碗就好，好吃的东西......五妹妹方才已经给我吃过一次啦！”
苏蓝珀愣一下，老太太也愣，疑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苏蓝珀也摸不着头脑，含糊糊地瞪着她，就见苏青衿一拍手掌，笑模笑样地道：“但是她可能搞错了！我明明在房间里睡觉呢，五妹妹看不见我，把房门当成我的大嘴了！哗哗啦啦泼了好多好吃的！”
苏蓝珀这下听明白了，脸色唰地一白，老太太迷觑眼，也从她那神情里看出点不对劲，沉声道：“什么好吃的？”
苏青衿眼睛在饭桌上溜达了一圈，有些兴奋地道：“就是......咱们饭桌上的都有！这个红烧茄子也有，那个糖醋排骨也有......所有的，所有的，吃进去，然后变成臭臭的东西！但是原本都是好东西......五妹妹全送给我啦！”
饭桌上的人表情都异样一下，一瞬间恍然大悟。只怪苏青衿那话说得太栩栩如生，大家都犯了点恶心。
老太太唰地垮下一张老脸，转头吩咐人去苏青衿的房间查看。不多时，小厮回来了，往老太太的耳边递了几声，她眯眯眼，目光便死死往苏蓝珀盯了过去。
苏蓝珀脸色极不自然，闷头挑着筷子。老太太哼了一声，便招手让小厮往苏老爷禀报过去，一边冷冷地道：“你也听听看，你小女儿对她姐姐都做了什么好事。”
苏老爷听完全程，脸色也是阴翳下来，“嘭！”地一拍桌子，沉声道：“真是你做的？”
苏蓝珀吓得一猛子从椅子上坐起来，委屈巴巴地道：“爹......我......我没有啊，我从晚饭前就一直坐在这面的，你们都看到的啊。”
林夫人攒起眉头，往苏老爷瞪大了眼睛：“老爷，老太太，咱们说话要讲究根据的，怎么能随便相信一个疯子的话，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弄得，又信口栽赃到咱们蓝珀头上！”
苏蓝珀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小声接了句：“是的啊......”
老太太又转头问苏青衿，“衿衿，你怎么确定是你五妹妹......‘送’你的东西？”
苏青衿愣了一下，苦恹恹地摇摇脑袋，“因为我明明听到她声音了啊。”
苏蓝珀一下涨脖瞪眼，她这可就睁眼说瞎话了，那屎尿那么脏，分明是她吩咐手下偷偷泼过去，她本人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刚待反驳，却见苏青衿冷不丁掀开自己的头发，露出额角那一大块血红结痂的伤口，一本正经地道：“而且啦，这几日只有五妹妹愿意陪我玩，我只跟五妹妹有接触，不会是其他妹妹的啦！奶奶不信你看，这可是五妹妹亲手给我种的小花呢！”
苏蓝珀忙投急趁地大斥她：“胡说什么！那分明是你自己磕破的！”
“不是呀，是五妹妹说要给我种花，我才给五妹妹种的......”
老太太瞧见她额角那伤口，脸色更加阴翳。
“一派胡言！”苏蓝珀憋着一张小脸，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一点矜持了，赶忙开始找救星：“就是她自己磕破的，当时爹也在的，爹可以为我作证......”
老太太转头扔了苏老爷一眼，苏老爷皱着眼睛，沉声道：“娘，我们赶到时，衿衿已经受伤了，不过那块石头也确实是拿在她自己的手上。”
林夫人也帮腔道：“是的呀，我赶到时，分明看见是二小姐要对蓝珀行凶的！我亲眼看见，千真万确抵赖不得！”
虽然老太太仍是满脸怀疑的样子，见着爹娘帮自己说话，苏蓝珀才松下一口气。
苏青衿心中冷笑，正待放出大招，却听某个角落里飘来轻细的一声：“奶奶，当时的经过，我都看见了。”
苏青衿愣一下，回头，就见苏白月放下手中的筷子，看了自己一眼，往众人不疾不徐地道：“是苏蓝珀，用手里的石头，砸伤了青衿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