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摄像头转过来，齐刷刷看向白芨，就像底下的工友一样，没有表情的眼睛，漆黑无光。
原来管理层办公室也要安装这么多摄像头，是怕他们没有认真工作吗？
白芨曾经以为爬到管理岗生活就会好起来，现在看起来都差不多，一样是牛马，只是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上面。
“请将你的检举信放入投票箱，核实后，主管将会联系你，请注意！如果未核实到相关情况，你将会被开除，请谨慎做出决定”
人工智能的声音响起，字正腔圆，和平时一样，看起来没有受到影响，依旧在按照既有程序运转。
工厂的管理是半机械化的，大门的开关，机器的运转，员工考核绩效……全都交给了辅助型人工智能，因此在工人陷入失控后，人工智能帮助工厂维持住了最后一点秩序。
白芨站着没动，她看着头顶的监控镜头，圆圆的玻璃片中间闪烁着红光，在黑暗的环境中很显眼。
人工智能就藏在镜头背后看着她。
不知道在它的眼中，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它会察觉到今天，昨天的不同吗？会被工厂的奇怪氛围感染吗？
“我手里握着贪污的重大证据，申请越过检举信环节，直接和段主任详谈。”
这是属于设定之外的程序，人工智能无法参与，按理来说，它应该打开大门，让白芨走入安检通道，确认无误后再进入办公室和段主任详谈。
当然，越高规格的检举，受到的惩罚也会越重，如果核实是谎报，白芨将会以扰乱社会治安的名义被送进监狱。
但是大门没有打开。
监控镜头也没有挪开。
整个房间一共有三十二个监控，全都对转了白芨，一眼望去，红点闪烁，就像是房间的呼吸。
工厂有了生命，工人就是它延伸出去的躯体。
当一个人每天十二小时高强度工作，就很难再说清楚，是人在操作机器，还是机器在驾驭人，。
“这是规定。”白芨对着监控笑了笑，她知道自己笑起来很好看，软绵绵一团，像从来不会生气，无论发生什么都任劳任怨工作的兔子，沉默，温柔而且包容一切。
也正是因为如此，白芨被男同事缠上了，在还没有说过几句话的情况下，人生就被提前规划，工资负责家用，下班回家继续做家务……
“人工智能不该越过管理处做决定，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打开门放我进去。”
白芨咧了咧嘴，温柔的外表破开，露出藏在里面的强势和高傲。
大门慢慢打开。
设定好的程序没有办法违背，这确实是规定，就像人无法在水中呼吸一样，人工智能也无法越过初始程序擅自行动。
白芨泰然自若走过安检通道，走入办公室，站在腐烂的尸体面前，她知道人工智能在看着她，但是她不在意。
白芨弯下腰，打开了段主任的电脑，查看其中的工作订单。
她想要知道，究竟是谁在安排所有人工作。
电脑有开机密码，无法打开，白芨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翻动桌上的文件。
她小心翼翼绕开了被尸水浸泡过的纸张，取出其中干净的文件夹，哪怕戴了四层口罩，白芨依旧能够闻到尸体腐烂的味道，就是一个巨大的膨胀起来即将炸开的烂橘子。
埋在最下面的一份是随笔。
看起来段主任还是一个文艺的人，有随手记录工作心情的习惯。
“‘零号产品’即将制作完成，等待验收，可是厂长却离开了七区，这让我感到不安，我怀疑这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可惜，这不是我这类人能够探查到的。”
“城里很多富人都跑了，他们一面辟谣无事发生，一面拖家带口甚至带上宠物一起离开，可是我仍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曾经以为努力工作，不停向上爬，就能摆脱掉出生，成为上等人，只有现在我才明白，我们中间隔着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永远无法越过去。”
“‘零号产品’发车运往工厂总部，装车前，我亲自去查看了情况，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总是听见一阵剧烈的砰砰声，问过周围所有人，他们都没有听见，可能最近真的太累了，我好想休息，为了当上工厂管理主任，我已经十年没有休假，甚至错过了孩子的出生。”
“我好累，好想休息……”
“我的休假申请被驳回，厂长要求我坚守岗位，工厂不能缺人，可是其他有门路的人都离开了，我很担心，只能托关系让妻儿先离开，自己留下来继续工作。”
越到后面笔记越混乱，看起来段主任的精神状态与日剧下，连基本的字迹清晰都没法做到。
……
笔记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想起来那个砰砰声像什么了！是巨大的心跳声，我们究竟在制作什么？”
记录到此为止，看起来，在最后一条记录后，段主任就死在了工位上，如果十年没有休假的话，猝死也有可能。
但是“零号产品”？
白芨想了想，是工厂去年接下来的大单吗？她隐约听说这是个大项目，在开工那天，厂长一反常态来了工厂，还给所有人都画了饼，只要如期完成，所有人都涨工资。
但这些和底层的工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白芨没觉得“零号产品”和其他的产品有什么区别。
她放下笔记，继续往下翻，都是一些看不懂的数据，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白芨绕了一圈，看向旁边的女机器人。
那是段主任的秘书，也是白芨唯一接触过的管理人员。相比于人类的高高在上，机器人反而更加温柔，无论都谁都是笑脸相迎。
人只要升职就总觉得自己阶级飞升，和底下的人不再是同类，可以理所当然地享有输出观点不被反驳的权利，可以对着其他人颐指气使。
但机器人不一样，她的初始程序注定了她低于所有人类。
现在无人输出指令，机器人便安静地坐在一边，黑色的眼睛蒙了一层灰，看上去许久没有走动。
白芨在她工位旁边的碎纸机上面找到了一沓等待销毁的白纸，字迹很熟悉，上面还有自己的名字。
是她的宠物申请表。
工厂里总共只有十二人提交申请表，截止时间是一周前。
按理来说，这些申请表早就该被交到办事处，却被放在这里等待销毁。
白芨抖了抖申请表，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很努力证明自己适合养宠物。
看起来根本没有被提交上去。
难怪胖阿姨总是委婉地劝自己不要太认真。
白芨后知后觉地明白胖阿姨的言外之音，就算将申请表写满，也不会被交上去的，更别提成功，这些申请只会被放入碎纸机中当成垃圾处理掉。
老板最擅长给人画大饼。
工资会涨的，保障性住房在修了，宠物也是可以申请的……
但永远没有结果。
亏得白芨还连续四年认真写申请，一个住筒子楼里的人怎么可能有资格申请养宠物，这是上层人的娱乐活动。
白芨试图将申请表丢进垃圾桶，想了想，又叠起来，放进衣兜里。
好歹也是花了一个多小时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