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薇薇自放学起神情就有点恍惚。
小丁哥拿着借东西的由头来看过她两次，她都一言不发。
有些事情，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怎么跟别人说？
“晚上想吃什么？”阮玉娟推门进来，看到罗薇薇坐在床边发呆，都用不上心理学，直觉就告诉她：罗薇薇心里有事。
“随便。”
罗薇薇没什么心力地回答了一句，仰头躺到床上，拿枕头罩在自己脸上，赶人的意思很明显。
阮玉娟没走，走过去在罗薇薇身边坐下，沉默了一阵才说：“我们俩有多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聊聊天了？”
罗薇薇没动也没说话，脑子里却是做了回答：很久很久，久到她都记不清了。
阮玉娟像是自顾自，继续说：“从前在南方的时候，你亲爸每天打我骂我，有时候喝多了甚至会对你动手……后来离婚了我就在想，我嫁给谁都可以，只要能保护好你。可是没想到，我还是错了。”
罗薇薇按着枕头的手动了动。
阮玉娟双手手肘搭在大腿上，两手交叉，兀自自嘲地笑了下，说：“不是给你一个相对合格的爸爸你就会开心，我当初应该谁都不嫁，就带着你，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也就不会到现在，你心里有事也不肯跟我说半个字。”
阮玉娟不愧是心理医生，找切入点总是一击致命。
罗薇薇心里最敏感的一个点就是曾经那段她们母女最灰暗的日子。
她咽了一口酸涩的唾沫，从床上坐起来，两手抱着枕头说：“不用为了套我话又说这些好听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一开始你是想丢下我的。”
阮玉娟一惊，两只手都握紧了。
她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大，又很快把手松开，嗔怒道：“你胡说什么？”
罗薇薇抿唇，几秒后才开口：“我胡说没胡说你清楚，当初你跟外婆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阮玉娟一时无言，好一会儿才解释：“我没有不要你，只是你外婆那么提议……而且她现在也已经过世了，过去的事情，你突然提这些做什么？”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罗薇薇别开眼，说：“如果你当初真把我丢下了，我也能理解你。我不会怪你的。”
阮玉娟张了张嘴，看到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罗薇薇，心里突然有些慌。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跟自己的亲生女儿之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
“薇薇，妈妈其实……”
“别说了。”罗薇薇打断她，说：“我有个专业的事情想问你。”
太沉重的话题谁都不愿意多提，阮玉娟压下心里的话，问：“是什么？”
罗薇薇舔了下有些起皮的嘴唇，有些紧张又无比认真地问：“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跟正常人有哪些不同的地方？”
阮玉娟奇怪地问：“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有个朋友……”罗薇薇踌躇着开口：“有这个病，但是他现在已经好多了。只是我最近突然发现，他跟我们还是有一点不一样。”
阮玉娟点头，涉及到心理方面的事情，她下意识就严肃起来，问：“具体不一样的表现方式有哪些？”
罗薇薇不知道该不该说，可不说阮玉娟又无法判断，思来想去，她捡了一半说。
“就……明明是一件小事。他就非常夸张，我觉得，好像有点类似于暴力倾向。”
阮玉娟皱起眉头，“咦”了一声，说：“那他这个情况已经算是挺严重了。一般来说，患这个病的患者只是对外界给予的东西会有回避和麻木的表现，比如，他很难陷入一段新的感情，不管是爱情也好，友情也好，他很难接受新的感情。如果像你说的，有暴力倾向这么严重，或许跟他遭受的创伤有关？你那个朋友是因为什么患病的？”
罗薇薇老实回答：“因为父母意外离世，单纯的意外。”
阮玉娟一愣，忽然看向罗薇薇，几秒后开口说：“你说的那个朋友，是凡一航吧？”
罗薇薇一时间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否认。
阮玉娟站起身，说：“你别瞒了，凡一航这事儿我之前就知道了。所以，我反对你们，不单是因为你们这个年龄段不应该考虑这些，还有这方面的问题。”
“但是他……”
“你不用多说，我跟他上次接触之后，也清楚他是个什么孩子。”
罗薇薇撇撇嘴，也不否认了，直接说：“那你应该清楚，他不是那种会有暴力倾向的人。但他今天……应该说是为了帮我，突然变得让我觉得很害怕。”
阮玉娟肯定地说：“那他就是进入过度唤醒症状了。”
“这是什么意思？”
阮玉娟解释说：“经过创伤后得了应激障碍的人，大多都会在睡梦中或者无意的回忆里突然涌现当初受到伤害的场景。久了就容易被过度唤起，容易受惊也容易生气。”
罗薇薇点头又摇头。
凡一航似乎是有点容易生气，但他就算是生气也只是话比平时更少，比平时更不爱搭理人。
阮玉娟继续说：“我看凡一航这孩子是一个很沉稳的人，但这不意味着他不容易动怒。我看过的一本书里写到过，严重的患者有时候会出现自我毁灭的行为，甚至……伤害他人。所以薇薇，这孩子虽然从各个方面都看着不错，但作为你妈妈，或者说只是作为学过心理学的人，不管你现在是不是还是学生，我都不建议你跟他走的太近。”
罗薇薇皱眉：“就算是这样，可他这种情况也很少出现，而且今天还是看到我被欺负了才这样的。”
她话里话外都还是在帮凡一航说话，阮玉娟当然听得出来。
阮玉娟看着她，眉眼认真地问道：“那我问你，你确定能喜欢他一辈子吗？”
“什么意思？”
“像他这类情况的患者，最怕的就是经历二次伤害。如果他不怎么喜欢你还好，但如果他很喜欢你，你却不能陪着他一辈子的话，很容易对他造成伤害，也很容易对你自己造成伤害。”
“对我自己？”
阮玉娟点头：“他有可能会为了不失去你，做出一些不计后果的、非正常的事。你要是跟他在一起，就要保证永远不离开他，这样对你对他都好。但如果不行，一开始就不要接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