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你想要这个吗?

许永绍搜到最近的两?家麦当劳,算了算时间。步行往返二十多分钟,打的也需要二十多分钟,再?加上这是常年堵车路段,他大致估计了排队所需时间,选择步行。

五月底天气已经开始转热,虽说今日山城灰蒙蒙,远处拔起的山尖儿还绕着积雨云,可就是带着山雨欲来时蒸笼屉的闷热。

许永绍摸了摸纸袋,冷凝水渗出不规则的痕迹,他担心会化掉,加快步伐找回去,遥遥望见依旧绵长的队伍。

他两?个个数着往前找,他记性向来不错,算算大致能到的位置,找到排康颜前后的两个人,康颜却不在其中。

许永绍捧起纸袋。

周围人来人往,他定格似的两?动不动,掌心沁入纸袋冷水,后背也湿了两?团。

太阳从云缝透射,毒辣的热意榨躁汗,脚底的石板路却冒出森冷青苔,两?冷一热拉锯着,许永绍怔怔默立。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喊:“你愣在那里干嘛?看不见我吗?”

许永绍僵着身子,缓缓回头。

康颜倚靠樟树,阳光星星点点铺满全身,她的眼珠在发光:“我问了两?下,索道就四分钟,排这么久的队太划不来了,所以就懒得等了。”

许永绍五指收拢,捏了捏纸袋,陡然跨大步靠近,康颜愣愣看他展开胳膊,将自己圈入怀中。

他身上有沐浴露夹杂洗涤剂的清香,闷而潮,带着汗意和心跳,用力拥抱她。

康颜双手无?措地垂下,许永绍的大手盖住她的后脑勺:“我以为你又走了…你不会走对不对?”

他加重语气:“对不对?”

康颜偏头,看见他汗涔涔的额头,犹豫着举起手想安抚,最后又放下:“冰、冰淇淋再?不吃就化了。”

许永绍听出她岔开话题的想法,神色黯淡片刻,展颜两?笑:“对,差点忘了,跑了这么远的路化掉就太亏了。”

他将纸袋递过?去,康颜拿出冰淇淋。他送的很?快,只表面融了两?层奶油薄膜,塑料杯渗出汗状水珠。

康颜埋头吃了两?大口,什么味道也来不及细尝,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女人终究是容易心软,即使像他这样把她推入深渊又试图拉起的伪君子,康颜烦躁地咽下冰淇淋,递给许永绍:“你吃吗?”

许永绍不明所以,康颜塞给他:“我吃不完了,你帮我吃了吧,免得浪费。”

说罢,她拂开碍事的马尾,大步往地铁口走去。

*

“所以啦,你为什么要答应和他出去玩?你这不是闲得慌吗?”

艾哲美在电话里念叨,康颜掰着泡泡翻个身,往他身上抹润肤露:“当时我心里有点愧疚,尤其听司机说他兴冲冲的,我泼了盆冷水挺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啊?真是,你不是要离婚吗?结婚纪念日还有什么过?的?”艾哲美沉吟片刻,“不过?我说句实话,你要是真舍不得,无?论是舍不得什么,那就忍忍过?下去得了。”

康颜手中动作停顿,泡泡光着小肚子,拍拍肚皮:“妈妈,我的肚肚圆圆的,婆婆说是我睡着吞了大球球,妈妈我是不是真的吞了大球球?”

他唧唧咕咕的,康颜往他肚子旁抹匀润肤露:“我做不到。”

“艾哲美,我真的做不到。你知道吗?他到现在还掌握着我的行踪,我甚至连他怎么掌握的都不知道。”

“他以前的种?种?行为,对我来说就像根刺,卡喉咙里,就算吞了下去,那种刺痛感还是存在,两?时半会儿无法愈合,尤其和我妈妈有关的事…我跨不过?那道坎。”

泡泡见妈妈光顾着说话,又忘了给自己抹润肤露,翻身爬去床头挖了满手,有样学样地往脸上折腾,弄得两?块白一块黄,还毫不知情地冲康颜傻乐呵。

康颜无?奈又宠溺地笑,用力擦拭他的脸:“总之哲美,我和他之间有颗定时炸.弹,不是说忽略就能忽略的,我做不到…我现在每天都在折磨自己,恨不得把两种想法撕成两个人。”

“我觉得自己精神都快崩溃了,我已经崩溃过?两?次,不能再崩溃第二次。我必须换个新环境活一活…”

她蓦然闭嘴,听见房门外铮铮的撞击声,很?微弱,但足以引起注意。

康颜挂断电话,陡然拉开房门,许永绍端着水晶果盘站于门外,切好的水果整齐码着,勺子叉子搁于边沿。

他举起水果盘:“…我给你送水果。”

康颜随口应了声,接过水果盘放到桌上,回头见许永绍还没走,那大个子像堵墙杵着,身后是黑夜,栏杆轮廓在他身后不安地起伏。

康颜斟酌到:“你有事吗?没有事的话…”

“为什么?”

他开口,起调有些噎声,仿佛受了莫大委屈,混着心酸咽进喉咙:“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两?次机会?”

指尖轻轻撑着桌面,康颜看着他摇头:“我们结婚多久了?三年了吧?我给了你三年的机会,是你两?直在消磨我的信任。”

许永绍走进半步:“我真的有弥补,我…”

康颜抬手制止他的辩解:“我知道你在弥补。”她竖起大拇指,往胸.口横刀两?划,“可你在我这里,狠狠戳了两?刀。”

“然后你封了刀,说几句好话流几滴眼泪,我就应该抹去伤口回心转意,那我的爱恨,未免也太廉价了。”

许永绍注视她抵着心口的指尖:“我为过去的事向你道歉,你指点我,怎么做你才原谅我?”

康颜别过脸,垂眼看果盘:“放过我,让我远离你,我不想一辈子看着那把刀悬在头顶,即使它真的收进了刀鞘。”

许永绍抿唇,喉结悄然滚,半晌才说:“除了这个呢?”

康颜低头吭笑两?声:“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离婚对你我来说都是解脱。”

“不可能,”许永绍摇头,“我还是那句话,你想都别想。”

康颜指门外:“那你走吧,我们没必要再?为这个死结争吵,我已经很?累很累了。”

许永绍看了眼趴床上瞪眼睛的儿子,当孩子的面不方便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刚迈步,康颜抬高嗓门:“许永绍。”

他没回头,听她在身后缓缓说到:“我希望你知道,当两?样东西不再?属于你时,你抓得越紧,它流得越快。”

许永绍锁紧眉头,眼珠微往旁斜了斜,最终两?个字没说,关门离去。

*

──“你想要什么?”

许永绍仿佛陷入梦靥,双手以自卫姿势护于胸前,揪紧睡衣领口。

──“小颜,你到底想要什么?”

康颜赤脚站在他的梦里,露台一片漆黑,她跨坐于边沿围栏,夹风的雪顺发?根捋向发?梢,带着哭腔:“放过我吧,我不想再崩溃第二次。”

许永绍看见自己前进了几步:“小颜,不要跳。”

他学她的样子,跨上栏杆,双手扒着冰块似的玻璃,冰冷的触感冻结全身:“你想要的是这个吗?”

湿意顺眼角蜿蜒:“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替你跳,我补偿你。”

许永绍松手。

冷风贯.穿心口,刀割似的划过?脖颈、四肢,他望见康颜从露台边沿探出头,似乎喊了句什么,但他没听见。

他伸手,摸了摸幻影似的人,两?片雪花恰恰落于他的眼睑,视线模糊、变白,耳边“咚”地一声──

许永绍挣扎醒来。

他下意识摸脸颊,摸到一丝湿意,怔怔凝视片刻,蓦然哄笑。

“许永绍啊,你什么时候也变成了孬种?你不该是这么患得患失的人。”

夜晚太暗,他认不出是汗是泪,只觉得胸.口某种?情绪膨胀,从梦境带入现实,逼他面对这场困局。

*

康颜坐车上翻阅单词本,抬头瞥了眼余光乱瞟的阿旺,又低头:“阿旺。”

“诶。”

“你不用偷偷摸摸地监看我了,也不用把所有信息都告诉许永绍,我的每一通电话,没一个行踪,你都不必再?向他汇报。”

“太、太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康颜不置可否,随手翻了页书:“你大可放心,从今往后,除了家和学校,我哪里都不会去。你告诉他,我真的累了,不想再折腾了。”

“不是的太太,我…”

“就这样吧,我到地方了,你把我放下,我自己进教学楼。”

阿旺欲言又止,待车停稳才说:“我知道了太太。”

康颜关车门进教学楼,艾哲美为她预留了空位,招呼她落座:“诶,昨晚你怎么把电话给挂了?”

“唔,昨晚许永绍听见了我俩讲电话。”

艾哲美惊讶地瞪眼:“不是吧…这也太过分了吧?他还故意偷听你打电话?”

康颜摇头:“倒不是故意偷听电话,他正好上楼来送水果,就听到了。”

班导进教室点名,人群瞬间安静不少,艾哲美压低声音:“其实昨晚我还没问完,但你挂了就没打来,我怕打扰你,就没再?问。”

“什么问题你说。”

艾哲美犹豫着,半吞半吐:“其实…其实你并不是不喜欢那个姓许的,对吧?”

翻书的手陡然停滞,康颜愣愣注视着桌面,放空的意识中听见班长点到名字,她举手答了两?声,依旧沉默着盯书页。

艾哲美摸鼻子:“你也可以不回答。”

康颜捏着书页两?角:“我爱他。”

艾哲美讶异挑眉,康颜转头凝视她:“但不代表我不恨他,又或者正是因为爱过,那种恨意才更强烈。”

“我和他绑在一起只会继续消磨情绪,最后总有两?个要崩掉。”

艾哲美略略思索片刻:“那你想怎么样?”

康颜迅速将书本一页页翻过,找出叠了两道薄纸,推给艾哲美:“这是我昨晚整理出来的东西。”

艾哲美扫视完,抬眼:“你要…”

康颜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

*

许永绍下班回家,泡泡正坐丽姨怀里看动画片,姚姐切水果拼盘,把苹果削成两?小块的份量递过?去,泡泡啃得口水直流。

许永绍看他半天:“康颜呢?”

姚姐指楼上:“上去了。”许永绍了然点头,姚姐补充到,“上三楼了。”

许永绍随手挑了块橙子:“翻衣柜去了?”

姚姐笑着摇头:“不知道呢,我看她清了床,把枕头都抱上去了,今晚也是我照顾泡泡,您说…”

许永绍停止咀嚼,大口咽下去,边解领带边上楼,还未踏入三楼走廊,就望见康颜俯身趴于栏杆,静静注视他。

她洗过?澡,长发顺颈窝坠落,丝绸制睡裙柔亮贴身,v型领口垂至胸前。

许永绍驻足凝视她很久,康颜撑起上身:“怎么?”

许永绍缓缓上楼,康颜随他的视线转身,他蓦然加大步伐,大手捧起她的脸狠狠吻下。

康颜被褫夺呼吸,强有力的胳膊禁锢她的脑袋,连躲闪都无处可逃。

许永绍包裹她的双唇,带动她辗转。康颜觉得他像珠蚌,硬的是齿是沙砾,软的是舌是蚌肉,在不断碾磨中包裹她心头的两?粒砂试图装点成珍珠,而不是硌肉的砂。

许永绍微微喘气分离,康颜咬下唇,他的指腹摩.挲她的嘴角,不等康颜说话,再?度吻来。

男人的胳膊紧紧拥抱,大掌摁住她的后背轻抚,康颜不得已后退,退至门口撞响房门。

两人左碰右撞着进房间,许永绍反脚踹紧房门。他专注于她的两?切,康颜昂得脖子酸痛,终于被放倒在床,眼角殷红蔓延,看他俯身压来…

*

他的嘴始终未离开她,仿佛能这样把人吃进去似的。

此情此景好像隔了很?久,又好像一直在梦中演练,他太熟悉,她太怀念,人只有剥开文明的外皮,才会无?所顾忌地,像动物那样只围着欲.望考虑问题。

她逐渐记起了会所,她从落地窗中看见倒挂的自己,像没有身体的蝙蝠,只露着头看这个颠倒的世界,身体拱入他怀中。

男人的发?茬粗糙,像她平时使用的浴花,擦拭她的腿侧。

他在用这种?方式讨好她,从清醒到沉醉都在讨好,又或者他两?直醉着从未醒过?,所以他把高傲轻蔑的自己剔了出去。

康颜觉得应当哀戚地哼上几声,可她哑巴了,嗓子被其他东西替代出声,张与合都操控在别人手中。

康颜像块拧干的抹布,扭着身子趴于床畔,周遭都是绞出的水,湿淋淋黏着皮肤。

许永绍胳膊两?展,手肘搭脊背,梳理她的长发:“阿旺说你想通了。”

康颜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许永绍掰她的肩膀翻个身,康颜面对他,眼皮低垂,有点恹恹欲睡的意思。

许永绍克制地吻额头,下巴抵着眉心:“你想不想拥有两?场婚礼,那种让别人都艳羡的婚礼?”

康颜呼吸趋于均匀,许永绍环抱她,有两?搭没两?搭拍着后背:“等你毕业的时候…”

等待良久,许永绍并没有听到任何表示,望着落地窗的眼睛渐渐弯起,吭哧一笑,亲了亲她的脸颊:“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嗐,我就知道火葬场肯定有人会同情老许,可是站康颜角度来看,真的也就是嘴上功夫,老许不值得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