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咒，符咒，符咒，全是符咒，横的竖的歪的正的，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贴满了床底下的地面，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这张床死沉死沉，款式老旧，像一口大箱子，离地面根本没多少空隙，如果不是被楚离原翻了个底朝天，绝不可能发现下面藏着这么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这这这这怎么回事啊？这些都是什么啊！”一想到几十年来都睡在这些东西上，祝席文快吓得晕过去了。
“今儿到你家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院子里有股若有若无的阴煞之气。话说你自个儿就没发现吗？院子里的地秃得不正常。刚才听你一说我才算明白过来，哟呵原来地底下埋着俩死小鬼呢！啧啧啧，那哪是活人的院子啊，简直就是座凶坟！”楚离原说得抑扬顿挫，绘声绘色。
祝席文一脸WTF，他真的快崩溃了：“什么？你说，我家院子里埋着……‘护家仙童’？那和这些鬼画符又有什么关系？！老天爷啊这都是什么事啊！”
“祝先生，你冷静点。”殷槐拍了拍祝席文的肩膀，“你说的鬼画符，其实是正儿八经的镇鬼符。这些符咒所在的位置，与院子里埋‘护家仙童’的位置，正好连成了一个风水局，既可养魂，又可约束。但可能因为设下此局的法师法力不足，才致使短时间内便失了对‘护家仙童’的约束力，你家才会屡遭反噬。”
祝席文：“所以……这些鬼画符一点用都没有？”
殷槐摇头：“当然不是，这些镇鬼符万不可动。”
祝席文抬手往殷槐身后一指：“可那位力气很大的大师，正在撕哎……”
“我靠，这简直比捏泡沫纸还解压，根本停不下来！”楚离原“嘶啦”抠下最后一张镇鬼符，心满意足地丢到一边。
祝席文：“……”
殷槐：“……”
祝席文：“那个……大师？”
楚离原：“咋的了？瞅我干哈？你大爷和大姑奶奶现在估计正在院子里溜达呢，不去唠会儿啊？”
话音刚落，紧闭的窗户忽然被一阵狂风吹开，清脆欢快的悠悠童谣飘了进来，还自带围绕立体声特效。
“风来了，雨来了，
老和尚背着鼓来了。
哪里藏？庙里藏。
一藏藏了个小儿郎。
儿郎儿郎你看家，
锅台后面有个大西瓜。”
这歌单曲循环了两遍，祝席文就再也撑不住了，两眼一翻，就此倒地不起
殷槐笑眯眯地看着楚离原：“没用的手爪子可以剁了吗？”
楚离原：“……你急啥，我现在就去把那俩小鬼逮了。”
说着，他轻轻一跳，落在窗沿，然后手一撑，纵身往下一跃。朦胧月色里，修长的身姿越发灵动优美。
一秒后。
“卧槽，死小鬼竟敢暗算老子！”楼下，传来楚离原破口大骂的声音。
殷槐飞奔到楼下的时候，楚离原正愤怒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土，他的脚边有个土坑，想必刚才就是一个趔趄跌到这里面去了。
脑补楚离原一脚踩空的狼狈样子，殷槐忍不住牵动嘴角，配着他那张端正得过分的苍白面孔，感觉非常欠揍。
“哼，看我怎么把那俩小鬼揪出来！”楚离原单膝一屈，左掌按在地上，缓缓释放法力，感知阴煞之气的源头，“找到了，那里！”
顺着楚离原手指的方向望去，是一株虬结的老树，夜风中，树影婆娑起舞。
殷槐点点头：“既然找到了双生子的埋骨之地，应该可以重现一些生前的片段了吧。”
他缓步走到树下，指尖一张黄符升起，在半空中化作一小团火焰，点点纸灰荡开，空气开始如水纹波动，渐渐化作流动的景象，就像3D电影。
“妈妈，妹妹饿了。”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缩在床上，发出细细的蚊子叫般的声音。他的身边，躺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脸色也是白中泛青。
昏黄的灯下，女人依然不停地糊着纸盒，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好妈妈，妹妹饿了。”小男孩又怯怯地喊了一声。小女孩仿佛听见了，缓缓睁开眼，随即又闭上了。
女人微微一滞，又飞速继续手上的工作。
“妈妈……”
“吵死了！”
女人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叫，她猛地转过身，那张面孔扭曲如修罗。
“你们两个讨债鬼怎么还不去死！活着也是害人遭罪！”
“如果我没生下你们就好了！”
“这世上没你们就好了！”
小男孩瑟缩了一下，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而他的小妹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有出气没进气地喘着。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小男孩道歉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画面隐没，再度浮现时，小兄妹已经死了。他们并肩静静躺着，两张小脸青紫一片，就连手指尖都是紫的。
而那个女人，正一边哭泣，一边为他们换上小小的寿衣。
屋内，还有两个男子正窸窸窣窣地交谈着。一个是穿着广袖长衫类似法师的人物，而另一个就是普通的中年汉子，料是孩子的父亲。
男人：“大仙，您老人家说的法子真的没问题吗？咱家能不能改运就全靠您了！”
法师颔首：“当然。人的三魂七魄宿于头部，我取下他们的首级，将那无主魂魄收于纸头颅，再加上封印，保准万无一失。我还会在宅内寻一穴眼，此乃生气的凝结点，待施以镇鬼符之后，可与孩子的坟茔形成围合之势，他们将永生永世做你家的‘护家仙童’，无法超度亦不能投胎转世。”
“但有一点，你需牢记。”
“坟冢不可迁，不可破，不可动，否则魂魄将复得自由。到了那时，那俩满怀恨意的孩子会做出什么事，我可说不上来了。”
男人听着，连连点头。
画面又是一转。
无星无月的暗夜。
忽然，有一束手电光洞穿黑暗。
是那个女人，双生子的母亲，她正提着一柄什么东西，迈着细碎迅疾的步伐走向老树。
“唰———”
“唰唰——”
她是在挖坟！
举得高高的铲子划过一道道弧线，一蓬蓬泥土落在女人脚边，扬起的尘埃四散如纸灰，仿佛这是一场迟来的哀悼。
“风来了……雨来了……老和尚背着鼓来了…哪里藏……庙里藏……一藏藏了个小儿郎……”
女人有一声没一声地哼着歌儿，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近乎疯狂地挖着那座坟茔，似乎永不知疲倦。
终于，最后一抔黄土落下了。
“啪！”铲子从手中滑落，她像被从中间折断一般，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仿佛随时会被吹走。
“我已经给你们念了往生咒，下辈子投个好胎，别来苦人家。”
她垂首呢喃，忽然又扬起头，发出短促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滚吧，你们快滚吧……”
“滚得越远越好……”
“滚啊！”
到这里，画面渐渐模糊，最终戛然而止。
四周，依然是寂静无声的夜。
“原来如此，是双生子的母亲于心不忍，破了法师的局。可她没想到，她的孩子并没有离开，直到现在，依然在祝家老屋徘徊。”殷槐略略叹息，“既然看完了，就进入下一步工作吧……楚离原？”
身旁，楚离原正倚靠着树干，脸上露出恍惚的神情，好像陷在了什么回忆里。
“你怎么了？”殷槐问道。
楚离原抬起一双乌沉沉的眼，低声道：“没什么，只是刚才的画面，让我模模糊糊想起，似乎很久很久以前，曾听人说过类似的话。”他顿了顿，“并不是每一个生命的诞生都伴随着祝福。有的人的降生，就是罪业，就是不幸。”
“是么。”殷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接着蹲下身，卷起袖口。
楚离原：“你要干什么？”
“除灵啊，不然呢？”殷槐头也不抬。只见他左手捏了法诀，右手缓缓探进土中，竟如伸进水里般毫无阻碍。
“一般来说，法师不能直接触碰灵体，因为阴煞之气会侵蚀活人的肉身，但我却有些特殊，天生便是极阴极煞的罕见体质。按爷爷的说法，简直堪比十世惨死的厉鬼。以前每逢暑假，他都会带我去坟山。别的孩子捉独角仙，我呢就是捉鬼。”
“就像这样——”
殷槐手臂略举，倏忽之间，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掌已离了泥土。他小心地松开紧攥的掌心，有两团微弱的光晕正徐徐升起，化作一对幼童。
没有怪异的纸脑壳，正是生前稚嫩可爱的模样。
然后，下一个瞬间，就有两张黄符往他们的天灵盖飞去，甫一触碰，青蓝色的火焰就燎灼开来。楚离原还没来得及去救，那两个小小的魂魄就被火苗给吞噬得一干二净了。
“殷槐！你tm真下手啊？”楚离原一声怒吼。
殷槐静静地看着他：“不然呢？我唯一的目的，就是完成工作。”
“你少跟我装傻！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嘘。”殷槐忽然竖起食指贴在唇边，镜片后的灰眼珠溢出一星点摄人心魄的光芒。
“现在，暂时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