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淅淅沥沥的小雪已经停了,盖住地面的那一层浅白已经消融,变成了黑色的泥水。人们将伞重新收回包里,露出了被围巾挡住的脸,每一次开口都伴随着白色热气。
时间已经不早了，霓虹灯将天边印成彩色的样子,然而更广袤的地方仍旧被漆黑笼罩。
宫野莲面前的高脚杯里只留了一层深色的液体,这是他瞒着赤井秀一,好不容易在家藏的一瓶威士忌，冰块与暖气的碰撞让杯壁上流下一条条水柱，最终被毛绒的杯垫全部吸收。
他坐在黑暗的环境里，只有书桌上的一台小灯印照着他的侧脸，在漆黑里刻画出一道线条。
时钟的摆锤有条不紊,当三道指针完全重合,房间里响起布谷鸟的声音,宫野莲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只隔了两秒，电话那头便响起了接通的声音,可那人非常谨慎,只让自己的呼吸声传达到宫野莲的耳朵里。
“喂,”宫野莲的指节敲击着桌面,“是波本吗？”
波本对于这通电话是感到诧异的，他跟梵高并未熟悉到互留联系方式的地步，况且如果是组织内部的事情通常都是由比梵高更高一级的人来与他联系。
他刚结束了一个任务,回到安全屋还未来得及整理自己的行头，便接到了这样一通意味不明的电话。
苏格兰似乎还在被任务缠身，安全屋里没有他留下的痕迹，波本用肩头将手机卡在耳边，空出双手收拾他们离开后落下薄灰的房间。
“稀客，梵高，”波本语气淡淡，脸上却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如果你想找莱伊的话，很抱歉，我跟他不熟。”
“不。”
波本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冰块的碰撞声，随后便是一声轻叹。
“我跟莱伊的关系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好－－算了，这不是重点。”
“波本，你欠我一次。”
“莱伊正在追杀苏格兰，苏格兰的位置你应该有办法自己弄到的吧。”
最后，电话里一阵忙音。
波本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他来不及思考梵高这通电话以及主动示好的含义，只能从床底的柜子里拿出追踪设备，安全起见，他曾经在苏格兰的电话里安装了追踪设备，为的就是避免这种单独任务中的突发情况。
他意识到，被莱伊追杀的苏格兰的身份应该是暴露了，可他无法站在原地看着挚友死去。
莱伊那个人他是知道的，冷静而冷酷，自己与目前距离不超过30厘米，他都能在几百码以外直接开-枪，对于苏格兰，这个冷漠的家伙一定也会毫不犹豫的－－！
看着定位装置上显示的位置，波本抓起车钥匙便冲出了安全屋。
那头。
一栋废旧大楼的房顶，寒风呼呼得在对峙着的两人耳边怒号，被风卷起的衣角与长发肆意晃荡，天边看不到一丝星光。
苏格兰喘着粗气，他只被莱伊一个人就逼到了如此地步，就算这次侥幸逃脱，接下来的组织的追捕他也没有把握能够安全逃脱，到时候如果连累同伴的身份暴露，以及组织对他的亲友的报复－－
他皱紧眉头，下意识地抓住了胸口。
子-弹已经在逃跑的时候用完了，他没有办法跟莱伊正面战斗，这样的话……
赤井秀一一步步地接近着苏格兰，他的皮靴在地面上摩擦，还未等他开口，原本靠在墙边的苏格兰一个暴起，挥舞着拳头向他冲了过来。
他侧身躲过了带着凌厉寒意的拳头，胳膊从口袋里伸了出来，将苏格兰的一记腿击格挡在外，正当他抓住苏格兰的衣服将他扔出去想要与对方保持距离的时候，却感到了口袋一轻。
苏格兰将他的左轮拿走了。
尽管被枪指着，赤井秀一也看不出丝毫的慌张，他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却仍旧迈着步伐想要靠近苏格兰。
“佯装被我扔出去，其实是想拿走武器吗？”
“不愧是你，我不是向你求饶，但是在杀我之前，能否听我说两句呢？”
下意识觉得对方要劝降自己的苏格兰举着枪对准了赤井秀一的胸口。
“你觉得我要杀你？”
看着对方迟疑的眼神，苏格兰嘴角微微上扬。那支对着赤井秀一的枪在下一刻转了个弯，枪-口贴住了苏格兰自己的心脏！
“我偷走你的枪，可不是为了杀你啊。”
带着微妙的解脱的语气，苏格兰在赤井秀一睁大的眼睛下扣下扳机。
预想中的枪响未出现，苏格兰的心跳很快，他眼前黑影闪过，再回神时，莱伊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左手抓住了还未旋转到底的左轮上。
被抓住转轮的左轮是无法凭借人类的力量扣下扳机的。
一瞬间，苏格兰的额角冒出了冷汗，胸口已经被体温晕染开的那一处物体并未跟他想的那样被销毁，他下意识地用力，可莱伊的手就如同钢铁一样限制着他的行为。
“你是日本公安的猎犬，而我则以FBI的身份紧咬着这个组织。”
“想带走你，对我来说难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苏格兰看到了赤井秀一眼底的势在必得，他愣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濡湿。
直到楼梯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看到赤井秀一略带惊讶的皱眉表情。
“来一场豪赌吧，苏格兰。”
停下车连车钥匙都没来得及拔下，波本顺着车灯的方向冲进了那个被打开的侧门。
旋转的长楼梯眩晕了波本的大脑，他一遍又一遍地祈祷苏格兰尚未离开，可理智又在冷静的告诉他离开这里，否则连带着他的身份也会被怀疑。
波本已经记不太清上次这样疾驰是什么时候了，整个楼梯间里除了他的脚步声，就是快要撕碎他肺部的呼吸声。
然而，当他快要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大门时，却听到了那熟悉的枪响。
那是伴随了他整个学生时代的声音，只需要一秒钟，他就能判断出这把枪的型号，产地，以及配用的子-弹的毫米数。
当光线从门外泄露进楼梯间，他只看到了回过头来的莱伊。
那个冷酷的男人左手持枪，脸颊上是溅射的血迹，看到自己的到来之后，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随后便换上了往日里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对待叛徒，就要回应以制裁。”
赤井秀一的语气里充斥着理所当然，在看到波本不敢置信的表情时，意味深长的反问。
“我说的没错吧，波本。”
波本没有回应，他沉默地冲到了倒地的苏格兰面前，侧脸贴到了对方的胸口，在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察觉到之后，他恨恨地看向了赤井秀一。
“你这个－－混蛋！”
对于眼前暴怒的人，赤井秀一只是居高临下地擦拭着自己侧脸上的血迹，然后将还在冒烟的枪收回了口袋里。
“不用再听了，他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毕竟人已经死了。”
“你没有听说吗？这个人是日本公安的走狗。”
“不过有点可惜。”
他拿出了那个沾着血迹的，被子-弹贯穿的手机。
“这个里面应该存了他的亲人跟朋友的联系方式吧，没能挖掘出他的身份，感觉就像杀了一个幽灵一样，真是不爽啊。”
说着，他将手机扔到了波本的怀里，无视了对方要杀人的目光，转身便要离开这个硝烟已经散尽的地方。
“说起来，波本，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呢？”
走到了门口，赤井秀一停住了脚步，他侧过脸回头看着抓住苏格兰肩膀的波本，将心底的疑问倾泻而出。
“手机里……”波本深呼吸，咬牙切齿地回答，“有定位装置。”
赤井秀一若有所思：“是吗？对了，尸体待会由琴酒来回收，按他的做法，苏格兰这家伙恐怕会不能安眠吧，如果是你的话，也许向他哀求就能得到你的挚友的尸体也说不定呢。”
-
波本的确不顾组织的阻拦直接带走了苏格兰的尸体，当然是在琴酒确认苏格兰已死之后。
琴酒的手贴着苏格兰的脖子，发现的确摸不到脉搏之后，便任由失神落魄的波本驾车带走了这个组织里的叛徒。
苏格兰被波本秘密安置在了郊外的一处僻静墓园里，墓园管理人将这具尸体推进了冰柜便一言不发地出去了，独留下这个沉默的男人站在房间里，过了好几个小时才听到他驱车离开的声音。
再然后，这个墓园发生了一起火灾，留给波本的只剩下了一捧灰尘跟那支无法修复的手机。
赤井秀一将车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着波本磕磕跘跘想冲进火灾现场的样子，然后移开了视线，对着副驾驶座上的人说：“当时是你把他喊来的吧。”
宫野莲撑着脸靠在窗口，冬天还未过去，他蜷缩在座位里感受着从通风口传出的热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切：“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哦。”
赤井秀一：“啧。”
宫野莲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排，被兜帽挡住面容的男人正出神地望着火灾现场，镜子里只能看到他咬紧的下颚，不过想也不用想，他一定是盯着那个黑皮小帅哥去了。
“嘛，走吧，要赶不上飞机了。”
车子应声而动，带着尾气消失在了郊外的小路上。
“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照顾好波本的－－如果他不来主动找麻烦的话。”宫野莲再次打了个哈切，抓着糖往后扔了几粒，然后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后座的人一直保持着沉默，回答他的是驾驶座上闻言表情瞬间危险起来的男人。
“你要照顾谁？我没听清，请你再说一次。”
“……”
“嗯？”
“啊，波本真的好眼熟啊，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难道是在酒吧里？”
“是吗？”
“嘶－－喂！不要突然加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