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炀站在原地，跟被人追着打了一拳似的，脸色黑得难看。
杨子规低头沉默许久，像是也理顺了思路，没再管他，伸手拉住林溪的袖口，直接把人带到病房门口。
小保姆这会儿刚给老太太喂完医院开的糖水，抬头看见外面的杨子规，本来想过来说话，但瞧见他后面的林溪，又缩一缩脖子，立马一脸乖巧地坐了回去。
小保姆来城里四五年了，别的没学会，看人脸色却是炉火纯青。
她早些时候觉得，楼上那个杜小姐每次到家里做客的时候，杨先生的态度都有些过于冷淡，心有同情，如今看见林溪，她一瞬间顿悟，便以为杨先生有了正牌女友，而杜小姐的行为如今一看，实属挖人墙角，是要遭报应的。
要不说小姑娘容易被外表欺骗呢，至少在小保姆这，杨子规不但不是个虚伪没良心的玩意儿，反而成了对“女友”真挚专一，对旁人不苟言笑的好男人了。
林溪伸长脖子，往病房里瞧了一眼，看见小保姆眼里的讨好，不禁对她点头笑笑，然后偏头问身边的人：“老太太什么时候手术呀？”
杨子规手指松开她的袖子，目光望向鞋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抬起头来，只是侧脸看她：“你真准备借我十五万？”
林溪站直了身体，小脸一板，严肃无比，“你这是什么话，这是救命的事儿，我能随便胡诌吗。”
杨子规见她眼睛瞪得滚圆，故意做出一副十分生气的样子，心里难得生出一股窘霍，轻咳一声，低声道谢到：“那谢谢了，这钱，下个月，我一定还你。”
林溪听他这么说，眼睛滴溜溜一转，想着这钱，她还真不想让他还，或者说，至少不能这么一清二白地还。
小嘴一撅，就又起了坏心思，伸手理了理他皱起来的领口，跟人家的真女友似的，抬头盯着他的下巴，很是体贴地告诉他：“你别这么说，你现在在天合的情况我也知道，说起来，那天其实是我和赵泽青连累了你，虽然不知道天合为什么落井下石，但我心里对你，是很愧疚的。”
杨子规略微有些意外，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入眼便看见了林溪秀气的鼻尖，从他这会儿的角度看，林溪一整张脸都娇娇小小的，脸颊上还带着些格外红润，是被医院的暖气给热的，搭上她那么细白的一根根手指，柔柔弱弱地抚在自己的衬衣领口上面，凭白生出一股子惹人遐想的少女春/情。
杨子规站在原地，也不躲，只是看着她，沉声发问：“你以前也这么帮过赵泽青么。”
他这话问得突兀，林溪脸上神情一僵，便在心里没好气地抱怨起来，舔一舔唇角，目光往上挑去，娇嗔似的瞥他一眼，故作单纯地回答到：“对啊，谁让我心善还总遇着你们这种落难的帅小伙儿呢。”
杨子规知道她这话说得没错，心里却难免有些不高兴，不知是因为心底突如其来的自我批判，还是他人并不值得期许的怜悯。
他早上出来的时候很急，没有怎么打理自己，此时上眼睑被碎发扎得发痒，他便伸手捋了一把，将额前落下来的几缕头发都给撩到了额头后面，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随意自然，可在林溪看来，别提有多招人了。
两人站在外面没一会儿，昨天那实习女医生便拿着手术单过来了，递到杨子规手里，开口告诉他：“大概还有一个小时，我们才会给老太太进行手术。你和你女朋友还没早饭吧，医院有食堂，菜色虽然一般，但至少不会饿着。”
杨子规听见她的话微微一愣，倒是没急着撇清他和林溪的关系，甚至回头还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林溪也不在意，她向来享受这种暧昧的关系，笑一笑，就故意苦着脸告诉他：“还没呢，一大早光顾着给我堂哥送鸡汤了，自己都没喝着一口。”
林溪今天来医院探望的这个堂哥叫林书裴，严格意义上来说，两人只能算是远亲，但林家的锦林文化是现在国内现在数一数二的影视公司，手里攥着不知多大的人脉网络，林溪刚回国就瞄准了这个关系，这会儿听林书裴住院，立马带着鸡汤过来联络感情。
林书裴那老婆也挺有意思的，以前据说专门给人治疗不孕不育，看见林溪了，啧啧感叹两声，张嘴就说她两年之内一定会生一大胖小子。
林溪被她逗得不行，抓着她的手大声感叹“那借您吉言。”
她嘴上虽说得高兴，心里其实一点儿不想生什么大胖小子，毕竟，她这么一个万花丛中过的小王八羔子，二十五岁大好年纪去给一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男人生孩子，她图什么呀。
这会儿，林溪带着杨子规交完费，低头就从包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放在他手里，声音无比温柔地告诉他：“虽然交了手术的费用，但医院里的情况谁也说不清楚，你把这卡拿着，以防万一。”
杨子规皱眉看着自己手里的卡，思考一瞬，却又推了回去：“不用，刘宁那里还有些钱。”
林溪不高兴，她可不想让自己成为被人利用完就扔的傻大头，小脸一垮，就开始埋怨起来：“你是不是傻呀，同样数额的钱，你觉得对于他来说，和对于我来说，哪个会更容易拿出来。”
说完，她见杨子规不说话，又迎身向前，小声笑着打趣：“你要是心里过不去，那就现在陪我去吃早饭，给我剥鸡蛋，还得帮我撕油条！”
杨子规于是只能陪着林溪去食堂。
医院的早餐品种不多，味道也一般，但林溪吃起来动作优雅秀气，这个小菜尝一点，那个热粥喝一口，看上去跟嘴里的东西有多美味似的。
杨子规一边剥鸡蛋一边看着她低头喝粥的样子，见她红色的嘴唇往白色瓷勺上一碰，就像上面开了一朵红色的花瓣儿，喉结微微上下抖动，睫毛也跟着目光一块儿垂了下去。
林溪没有发现杨子规的打量，吃得差不多，就伸出手来，扬着脑袋喊他：“你手机呢。”
杨子规也没问任何话，径自拿出自己的手机，还给她解好了锁递过去。
林溪对他这个态度可实在满意，给自己打了个电话，就重新递回去，笑嘻嘻地说到：“好啦，壮壮哥哥刚才服务不错，你等会儿去守着老太太吧，我公司还有事儿，就不陪你们啦。”
杨子规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小名从她的嘴巴里喊出来，很难得的，竟没有觉得难堪，点一点头，看着她问：“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林溪歪了歪脑袋，面露疑惑，“帮人哪有为什么啊？”
杨子规不信，至少过去的他从未得到过任何命运的优待，所以在他看来，一切付出都是有所图的，“我们说起来不过只见了几面，你对我也不算了解。”
林溪本来也的确心有所图，此时轻咳一声，就不愿多做解释，只是摆了摆手，故作深沉拉大旗：“人生在世，总要有一些新的尝试嘛，人可以跟红尘作伴，交浅言深，自然也可以萍水相逢，促膝长谈，我从小没有过体会过钱的顾虑，所以对于我来说，能够用这样一个不重要的东西帮助到你，我就会觉得很开心，这是一种人性的满足感，你能理解么。”
杨子规当然不能理解。
他看着林溪的脸，目光格外深沉，好一会儿，等林溪终于抬头望向自己，他才突然倾身向前，伸出大拇指，贴在她的嘴角，擦了擦那里贴着的一点儿面包细末。
这样的动作显然是有些过于暧昧了，至少，对于两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而言。
林溪一时晃神，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杨子规的手指细微滑动，却没有停下，他看着眼前的林溪，轻声告诉她：“但人不能够一味的只从别人那里得到东西。”
林溪一听这话有意思，便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眯着眼睛笑笑，故作好奇问：“是吗，那你，想怎么报答我啊？”
杨子规收回自己的手，两根手指在桌下来回撵磨一阵，目光直直望向林溪的眼睛，低声回答：“以身相许，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