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从远处吹开,树叶的簌簌声夹在一线逐渐发暗的天幕之间,显得很冷。
生之崖的底部是一片寂静黑暗的无人区,生命之树就驻扎在最深处的深渊之孔中,而在这片黑暗中,却开满了满地纯白色的花朵。
此时不知从何而来的风一吹,就裹着漫天的白色花瓣而来,像一片花海在低语,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养分,才能开出这样漫天遍野的花。
深渊魔神的长发就垂在花海之中,宗明和律刚刚离开神殿,在前往生命之树的路上,宗明突然停下来,对他说了刚刚那番话。
律的大脑以一种难以形容的速度高速运转。
他暗红色的眼眸泛起一点鲜亮的殷红色,就站在远一旁,以一种莫名的目光看着宗明。
宗明就那样和他对视着,看见律的眼神越来越鲜红,像一片血,他的眸光既亮又冷,那种漂亮的脸像是精致的瓷器,蒙上一层淡淡的青芒,律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说:“这是你第二次说这种话了。”
律伸出手似乎想要轻点宗明的额头,像对待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一般抹去宗明刚刚说的话,但宗明却在这个时候避开了他的手指,让那一点落空,于是律也只能收回手,他凝视着自己的人类伴侣,接着缓缓勾起唇,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
“你啊,以我们的年龄来说。”律顿了顿,垂下眼睛:“你若是真的要论父子,那么你可以在床上叫我父亲。”
宗明的眼角轻轻一抽。
律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唇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是无奈且宠溺的,像是宗明只是对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律说:“你无论做什么,我都会宠着你,宗明。”
“但你若一次又一次地说这些话,”律顿了顿,想到宗明说的那句罪魁祸首,他眸光微微闪了闪:“你若是自认为你是我生活的罪魁祸首,也得先有那个能力。”
他看着自己的人类伴侣微微叹息,言语淡淡,却透出了一丝残酷的冷意。
想要背负“律”的命运,也得先有摆布他命运的能力。
而宗明显然并不能做到——这世上的所有人,有自诩可以将他作为棋子摆布的、有想要利用他达成目的的,也有高高在上,认为自己掌握命运的,但是那些人,也都被律一一杀死,砍下头颅。
他们纵是至高无上的神祇,最后也都成为了律神座上的点缀,所以他们做不到,宗明也不可能做到。
除非,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并非是律在自傲,而是从头到尾,都有数不清的人,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人想要摆弄他的命运,但他却将那些人一一杀死,用敌人的血和肉作为战利品收藏。
而在他做完这一切后,他心爱的人类伴侣此刻突然对他说,他是让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律的心情十分古怪。
并不是愤怒,而是有一些不解和烦恼。
但很快的,他就发现宗明的眼神变了,宗明看着他皱起眉,语气仍然坚定:
“你不相信我吗?”
律退后一步,再次仔细地盯着面前这双看过无数次的金眸,他知道,宗明不会骗他,即使宗明有的时候隐瞒了一些事情,有的时候恐惧他,害怕他,但宗明不会骗他。
律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这一次,他是真的在认真考虑宗明的话了。
律的神态慢慢变了,望着宗明的眼神有的时候会让他觉得很冷,有那么一瞬间,宗明开始思考,他究竟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这些,但不会再有比这个时候更好的机会了,归根结底,他不相信圣律会放手,那本规则之书就像是一把磨得很好的刀,他若不在那之前握住这把刀的刀柄,那么总有一天,会有人将这把刀指向他。
无论如何,也不要将自己的弱点和软肋交付到另外一人的手上,如果他畏惧被律知晓这个秘密,还不如他先一步将这件事爆出来。
“深渊精灵没有父母。”律慢慢梳理着宗明的话:“‘亲生父母’的概念,只存在于如人类一般的种族之中,而能够被我们称为‘母亲’的,只有生命之树。”
但生命之树也并没有思想,它只是孕育了深渊精灵,并不能被称为母亲或父亲。
所以,按照宗明的话来说。
律的眉头松开,他用异样的目光望着面前的人类伴侣,说道:
“……你是生命之树的化身?”
律又看向远处那小小的一点,那便是生命之树所在的地方,他说:
“你即将回归本体,所以在这之前揭露一切,对我说了这些话吗?”
律的一番话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信服,以至于宗明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他听着律的解释,自己都快要相信自己是生命树的化身了,作为孕育了深渊精灵的生命之树在即将回归本体的时候,对着自己心爱的孩子揭露事实并表示忏悔,多么让人动容的父子情啊。
宗明面无表情地说:“不,我是人类。”
律殷亮的眸光落在他的身上,片刻后,深渊魔神抬起脸:“我知道了。”
他将这个可能性从心中抹去,接着笔锋一转,终于将目光落在宗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两个人之间最根本的问题上。
“你所说的,导致我变成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是源自于什么?”
面容美丽漂亮的深渊魔神勾起唇,他垂落在脚边的蛇发嘶嘶地叫起来,一整片纯白的花田被他身上涌出的黑雾所覆盖,大片大片地败落之后,又重新盛放,变为一整片漆黑的花圃。
在这满地的黑色花瓣之下,宗明才看见这些花蕊下方,为其提供养分的存在,是一片又一片重叠在一起的尸骸,在千年的深渊之战中,无数种族彼此厮杀后无法回收的尸体在战争后尽数倾泻到了生之崖下方,也正是他们所提供的养分,才让生之崖内的一切都能够如此繁盛地生长。
而在这样的花海之中,宗明对上魔神那双猩红的血眸,却听见律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
“有很多人,曾经也想要摆弄我的人生,想要让我按照他们所写下的剧本被他们驱使。”律说:“但他们最后都死在我的手里。”
“如果这就是你一直隐藏的秘密。”律暗哑的声音低沉沙哑,却仿佛用某种极其坚固、极其冷硬的东西所铸,无法动摇:“那么我要告诉你的是,宗明,无论你认为你的所作所为对我造成了什么影响,但我现在的这副样子,也不会是由你造成的。”
魔神漆黑的长发压下一片幽深的阴影,仅有一双红眸在发光,律轻叹道:
“你大可不必因此而感到愧疚。”
一阵风吹来,漆黑的花海发出海浪般的声响,风吹过宗明的蓝发,他望着面前的律,突然有一瞬间模糊了眼睛。
就这样……?
他望着面前的律,一直以来担忧恐惧的事,做好了准备,被认为是罪无可恕的事,突然就被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所否决。
宗明的金眸慢慢泛起水光,他眨了眨眼,说:
“你都没有听我说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一开始异常坚定,现在却有些颤抖起来:“你没有看见我对你做了什么。”
他怎么可以就这样,就这样轻飘飘的用一句话,来对宗明说,你不需要感到愧疚?
宗明在这一刻像是卸下了力气,他突然感觉之前一直以来所担忧和坚持的东西很愚蠢,对于律来说,宗明视为不可饶恕的东西,真的重要吗?
可是律所说的那些人是从前的圣光之主和圣殿,律之后也狠狠报复了他们,如果听到他说的真相后,律还会这么想吗?
宗明一眨眼睛,就有水珠从他的眼角滚落,一颗颗往下掉,他漂亮的金眸被泪水洗得很亮,律紧紧盯着他,突然有些苦恼起来。
怎么突然哭了?
他之前在精灵遗迹里的时候,都只偶尔看见宗明在实在无法承受,求饶之下又无法逃离的时候,才会眼巴巴地看着他,接着低头哭起来。
宗明哭的时候也很安静,身体蜷缩在一起,一抽一抽地哭,眼睛含怒又含惧地看着他,眉眼也是一幅又气又难过的样子,心情不好了,就要骂他。
律那个时候盯着他看,只觉得宗明哭起来真好看,哭得他又起来了,律那个时候只余下占有伴侣的本能,心情一起,不等宗明哭完,就又凑上前去,吓得刚刚还在难过的人类伴侣一声声呜咽地叫他老公。
但在那之后,宗明就没有再哭过了,而现在对方哭泣的模样跟以往也并不相同,那道眸光是软的、含着眼泪的,没有愤怒和恐惧,几乎像是在怜惜他一般,金眸看上去都更温润了几分。
倒显得好像在心疼他似的。
律发现他好像更喜欢宗明这样哭起来的样子,那漂亮的金眸里全是他的身影,多可爱、多可怜的伴侣,自觉对他有愧,于是心中满是对他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爱意,律想到那本笔记,就感到自己正被阳光所包围,温暖的太阳照耀着他,他落在了宗明的爱中,只感觉呼吸都是幸福的气息。
这让他的眸光越发温和。
也越想把这样的伴侣抱在怀里爱抚。
律说:“你一直口口声声地说你对我有愧,那么你又是做了什么,有何证据?”
他并不是不相信宗明,而是因为……宗明落在圣殿的人手中,被圣光包围了一段时间。
即使律之后从他体内抹除了圣光,但那些影响仍然会存在,宗明以为的东西也有可能是他以为,而并非他真的做了。
律的性格冷酷,控制欲强的同时,也代表他不会轻信其他人的话,哪怕那个人是他认定的伴侣,这并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宗明,而是因为宗明可能被人利用。
除非宗明将血淋淋的事实和证据放到他的面前,多么巧合啊,圣律居然刚刚好地、那样慷慨地,就将可以把宗明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罪证递给了他。
宗明抹了把脸,他想,他终究是要面对的。
宗明仅仅犹豫了一瞬,就取出了那本一直被他用密纹收起,随身携带的规则之书。
那写着他的名字,无法用任何方法抹去的书。
实际上宗明有在用各种手段偷偷地想要抹除自己的罪证。
但无论是任何魔力、斗气,乃至于密纹和炼金术的手段都没有用,无论如何,这本规则之书都仍然保持着一开始见到它的模样,就好像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世界最基础的一部分,让宗明对它无计可施。
而原本这上方应该拥有的,属于造物主的力量,也已经被圣律夺走了。留给宗明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空壳。
律的眸光落在这上,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望向面前的人类伴侣,就见到宗明沉默了一瞬,就将这本规则之书丢给他。
“你看完了这些,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了。”
律伸手接过,第一反应却是:“这是谁给你的?”
魔神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漂亮的笑容,手中握着那本规则之书,却没有第一时间翻看的意思,而是低声询问道:“这是祂给你的东西,对吗?”
宗明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应该紧张律之后的反应,还是该对律的关注点感到无语,为什么他感觉比起这件事本身,圣律和他有所接触才是让律最在意的东西。
宗明说:“是。”
律的眸光微暗,这个时候语气显得危险了起来:“你在进入圣殿后,和祂有所接触,之后还将祂给你的东西一直带在身上,甚至到现在,才肯把它交出来给我。”
“祂对你说了什么甜言蜜语,才让你这么听话?”
宗明听着他这阴阳怪气的话,突然发现,这个时候的律的语气听上去,比刚刚阴森多了。
听上去也更愤怒、更恐怖得多。
律的目光落在这上,在宗明从圣殿回来,他看见这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等,一直在等。
等宗明跟他解释,等宗明心甘情愿地将这交给他。
他知道宗明喜欢什么样的他,也知道做出什么样子,才能让宗明放松警惕,看着他的目光变得越发温和。
他心中的恶意一天比一天深邃,律远比看上去的那副模样更小心眼,来得更霸道恶劣,有那么几次,他甚至想要直接冲破密纹的束缚,去撕开宗明所掩饰的一切,这就像是一场无声的角逐,他咬牙忍耐,遏制住自己心中的掌握欲,苦苦压抑,才终于拿到了这。
律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宗明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温和了起来,眼中也满是爱意,一味的压迫和索取,只会让伴侣对他避之不及,优秀的猎人应当适当放松警惕,才能让猎物自发地走入陷阱。
他拿到这的这一瞬间,才像是一个赢得胜利的猎人,看着手中的战利品,露出满意的笑容。
律说:“但即使祂做了再多的事,即使对你威逼利诱,亦或是掌握了你的软肋和弱点,你最终还是选择了我。”
“因为你更在意的那个人,是我。”律勾起唇,手指轻点在手中的规则之书上,已经认出了这的本质,这个世界的中心,故事中的“主角”终于握住了这写了他一生的规则之书,然而他的目光落在上方,第一眼看见的,却是身为作者留下的笔名。
“宗明。”律缓缓张口,念出了这个名字,他说:“这,是你写的?”
宗明的手指发软,侧脸近乎崩成一线,眼睁睁看着律翻开了一页,看见了上方所写的第一句话。
魔神的瞳孔微缩了一瞬,联想到宗明说的话,仅仅看了一眼,律的脑中就划过一个念头,让他回忆起了遇到宗明开始所发生的一切。
从一开始宗明站在他的笼子前,明明恐惧,却还要凑上来,抚摸他的头发;
宗明望着他的眼神,像是知晓他的过去未来,知道他的一切的目光;
他对其他人的态度,以及他的所作所为。
他将前后所有的一切串联起来,律垂下眼睛,将这随意翻动了几下,又看了几眼,就已经得出了答案。
难怪宗明会对他说出那种话。
难怪,宗明会主动来到他的身边,一举一动间都像是在赎罪。
律勾起唇笑了笑,这一次的话已经变得笃定起来:
“这,是你写的。”
宗明睁大眼睛看着他,人类伴侣的眼角仍然残留着眼泪,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可真是——”
“有趣。”
律缓缓勾起唇,在这一刻,宗明那样清晰的看见了他眸中一点一滴裂开的血色,而那其中,尽是他玻璃般破碎的倒影。
“宗明,我曾经想过毁掉你的一切。”
律轻笑着,说起曾经的过往并没有一丝悔意反而像是浸在血中的糖般,咀嚼着那股糜烂的甜味。
宗明的呼吸困难,看着那鲜红的血色,听见律接着说:“而你现在毁掉了我的一切。”
那微微叹息的声音落在宗明的耳边,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无法否认,无法拒绝,只能迎接律给他的宣判。
“你毁掉了我的一切,我也夺走了你的全部。”
律歪了歪头,说:“我们岂不是心有灵犀,天生一对?”
魔神的话刚说到一半,他脸上的笑意如剧毒的花蕊般完全盛放开来,律刚想再做些什么,动作就被破空而来的风声打破,律像是好事正做到一半,却被人坏了兴致般缓缓抬起脸,望向从高处朝着他冲来的炼金造物,眼中尽是无趣。
宗明也在这个时候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向着这边靠近?他的第一反应是连忙擦了擦脸,不想让这副样子暴露在其他人面前,律在这个时候朝着他靠近过来,魔神像是有很多话,很多东西想跟他说,又像是想要将他生吞活剥,嚼碎骨头和血肉,咽进肚子。
宗明的下巴被一只手捏住,律在这一刻用前所未有的陌生目光打量着他,在他脚下的影子中出现了一群又一群狰狞的身影,曾经在圣殿牢笼中的罪犯们现在化为了魔神的眷属,从他的影子中爬出,迎向前方而来的敌人。
律的手指很凉。
宗明被他从上而下地端详着,细细看着,无法从他身上感受到杀意,却也无法辨别出其他情绪。
那双红眸映出他的脸,律看着手中隐隐战栗的宗明,听见人类伴侣皱着眉,露出有些坏掉的笑容,低声请求:“现在,你还愿意原谅我吗?”
律垂下眼睛,抚摸着他的侧脸,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黑发如蛇般盘旋,突然将宗明死死困住,宗明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却看见律只是抚摸过他的一头蓝发,轻轻嗅闻着。
魔神一眨不眨的,平静的看着他,片刻后,这恐怖的非人怪物才慢慢勾起唇,露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笑容来。
那双眼中,只有再清晰不过的,毫不掩饰的侵占。
“你是我的伴侣。”律只说了这一句话:“乖乖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点在宗明的额间,宗明脑中不断翻动,几乎要在下一秒扭曲起来,要带着自己的主人离开的密纹录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平静了下来,律既没有原谅,却也并无杀意,只是叹息着宣示主权。
但这对于宗明来说,就已经相当于原谅。
他眨了眨眼,金眸盯着人,片刻后,宗明才像是放弃抵抗般低下头,侧脸蹭过律的手掌,轻轻嗯了一声。
宗明一直担忧的、所恐惧的事情没有发生,他认为罪无可恕的一切在律的面前,似乎都可以用这一句话抵消。
他回望着那双红眸,只感觉身体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般,即使身上被黑蛇缠绕,囚困在魔神的手心,也只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轻松,是一种被原谅的、被爱着的轻松。
人类伴侣被困在这里,却只是对着律说:
“好。”宗明说:“我哪里也不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