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天气阴沉，郁铎被雨声吵醒，一大早起来，心中就憋着一股躁郁之气。
拉开窗帘，果然见天边乌云滚滚而去。
刚下过阵雨，地面上湿漉漉的，风倒是不大，外面的花草绿树本该鲜嫩无比，却因为天色而显得灰暗朦胧。
过了不久，乌云走远，天空亮起来，白花花的一望无际，郁铎的心情却始终无法明媚。
楚一霖死后，郁铎就最讨厌这样的天气。
其实如果是暴雨反倒好些，最怕的，就是这样阴不阴晴不晴，要下雨又不下的灰蒙蒙的色泽。
就像是楚一霖出事那天的天色，压抑的让人无法呼吸。
自己那时候的精神确实是有些问题，郁铎心想。
那时候他最喜欢强迫楚一霖自己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哪怕是楚一霖表现出了明显的厌恶，也不肯放弃。
就比如那天，自己要出差十几天，分明时间安排的很紧，却偏偏要拉着楚一霖一起去。
被楚一霖冷声拒绝之后，自己心中愤怒难以遏制，强拉着楚一霖上了车。
结果……就出了车祸。
楚一霖从早上开始就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一眼，可是在最后关头，却毫不犹豫地扑到了自己身上。
郁铎每每想起来，一闭上眼睛，就是满眼的血色。
白中带着灰的天空仿佛随时都要压下来，毁掉这个世界。
*
蒋特助冒雨而来，快到小区的时候，雨终于不下了。
他无奈地按响了门铃——今天又是老板拒绝上班的一天……
过了一会儿，就在他准备用备用钥匙开门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了郁铎稍显憔悴的面孔。
蒋特助看着老板明显有些闷闷的脸，觉得事态有些严重。
——他是不是应该给老板请一个心理医生？
“说。”
郁铎穿得轻薄，坐在沙发上，在玻璃杯中倒了一杯热茶暖手，言简意赅。
“程峰不愿意去，他说想见一见您，说是必须要知道辞退他和让他去凯林带楚一霖的理由。”
“给他双份工资也不行？”
蒋特助摇了摇头。
“他说自己不愿意受人控制，也不想做伤天害理的事……一点也不像是从星光出来的人。”
程峰的老东家星光娱乐在业内的风评一向不好，高层乌烟瘴气，演员也不逞多让。
程峰原本是星光娱乐的王牌经纪人，用三年的时间带出来了星光娱乐现在最能吸金的一位台柱，那位小鲜肉演技平平，却通过一流的炒作红透了半边天。星光娱乐资源的大幅倾斜只能占一半的原因，另一半绝对是程峰的功劳。
那位小鲜肉私生活极其混乱，出了什么事都靠程峰给他兜着，程峰一说要走，立刻慌了神，据说出了重金挽留，可惜流水无意，程峰宁可撕破脸也没多留一秒。
到了该享用成果的时候，程峰干脆利落地付了违约金，不声不响回老家山里钓了两个月的鱼，也算是个奇人。
回来之后，因为与惊鸿娱乐高层相熟，就被挖到了惊鸿，还没开始正式工作，就接到通知，说是让他去凯林。
“他以为我要让他去卧底吗？”郁铎挑了挑眉。
“……恐怕是。”
“……”郁铎喝了口茶，想了想，道：“直接把他辞了吧。”
蒋特助：“……啊？”
郁铎抬眼：“反正他也会去凯林娱乐的……他现在需要钱，业内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蒋特助：“……是。”
蒋特助刚准备继续汇报工作，忽然见郁铎皱紧了眉头，伸手按了按太阳穴，看起来颇为痛苦。
“您身体还好吗？”
“没事，”郁铎摆摆手，“只是有点气闷，头疼。”
“外面空气不错，您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郁铎摇了摇头，疲惫的靠在沙发的靠背上。
蒋特助忽然想起了什么：“啊对了，我刚刚进小区的时候，看到楚少在湖边晨练……”
“……！！！”
郁铎垂死病中惊坐起，咬牙切齿：“你早说啊！”
说罢，闪身就往房间跑去，没过一会儿就换了一身运动装下来，一溜烟就不见了。
蒋特助：“……”
郁董，说好的不太舒服呢？！
风中凌乱.jpg
*
自从重生以来，每一天，这个世界在楚一霖的眼中都无比的新鲜。
曾经那么长的时间里，他都只能看着世事变幻，却无法触碰，也无法改变。幸好灵魂状态的他似乎没有时间观念，也只有在极端状况下才会产生情绪，否则他恐怕早就疯了。
重生之后，楚一霖觉得自己的感官仿佛变得更加灵敏了，他会特别的注意触碰到一件新事物的感觉，特别喜欢清晨新鲜的空气，喜欢伸手去触摸从窗棂中透过的阳光，感受那微妙的温热，喜欢室外的鸟语花香，微风吹拂在脸颊上温柔的清凉，甚至喜欢在下雨的时候出去，体会雨滴落在肌肤上又弹开的微妙触感。
只是楚启珩是不同意他淋雨的，生怕他生病。
今天的雨下的正是时候，起床的时候，眼看着雨停了，乌云走远，空气清新，天色越来越亮，鸟叫声显得格外清脆，于是楚一霖心情大好，洗了把脸就出门跑步去了。
往湖边跑的时候，迎面开来一辆车，他惊讶地从挡风玻璃处看到了蒋特助的面孔，但不确定自己这辈子之前有没有见过他，只好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这个别墅区的中心有一小片湖，绕着湖专门建了跑道，方便居民/运动。
大概是天气不佳的缘故，大清早这里没有一个人，楚一霖带着耳机听着音乐，绕湖奔跑，感受着自己有力的四肢和心跳的律动，心境越发开阔起来。
只顾着看前方道路的楚一霖没有发现，在另一条通往湖边的小路上，有那么一个人一路狂奔而来，在看到他的身影之后，脚步慢了下来，平复着呼吸，缓缓靠近湖边，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停了下来，一边注意着楚一霖的方位，一边做起了拉伸运动。
眼看着楚一霖快来了，郁铎竟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摆出什么样的姿势会显得自己更帅。
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放弃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姿势，选择了最为简单的一种。
——立正，手背后，深呼吸——
“……郁铎前辈？”
他终于听到了自己最想听到的声音。
郁铎几乎是立刻就转过了头，哪知额前未经固定的碎发随着动作稍稍遮住了眼睛，他有些懊恼。
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楚一霖充满活力的身影，他有些僵硬地点点头：“早。”
楚一霖立刻摘下耳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前辈早。”
郁铎的心脏几乎是立刻疯狂地跳动起来——这也……太犯规了！
对于郁铎来说，这样笑着的楚一霖弥足珍贵。因为在前世，只有在他们热恋的时候，他才看到过楚一霖这样毫无阴霾的笑容——此后无论过了多少年，他都一直放在心底，无法忘怀。
在这一刻，从大清早就因为天气阴沉而倍感烦闷的郁铎，仿佛看到朝阳破空，明媚的光线铺天盖地而来，将他全然包裹其中。
郁铎满心满眼都是他，甚至连一直徘徊在脑海中的惨烈场景都开始淡去。
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让他想要立刻跨越两人之间的距离，将楚一霖狠狠地揉进怀里——
可是不能。
背在身后的指尖掐入掌心，郁铎克制着自己，再次对他点了点头，强迫自己转过头来，看向湖面。
“……”
“……”
一阵雨后的清风拂过……凉飕飕的。
冷。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楚一霖在原地僵了僵——前几天好不容易决定要主动去追郁铎，可是此刻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郁铎更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湖面，仿佛在专心吸收天地精华。
楚一霖静静地看了郁铎片刻，感觉自己……竟然感受到了他的一丝……不自在？
忽然想到了自家哥哥前几天那一番“郁铎一定是想泡你”的言论，楚一霖莫名地有了信心，快步走过去，站在了郁铎的身旁。
“前辈……起的好早。”
郁铎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迅速被拉近了，他几乎能够感受到楚一霖刚刚运动过后身上的热意和还未平复的喘息……喉间忍不住动了动。
迅速地看了楚一霖一眼，郁铎道：“你也很早。”
“……”
沉默。
郁铎恨不得掐死自己。
“前辈也出来跑步？”楚一霖清亮的眼神带着些许疑惑看向他。
郁铎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为了掩饰自己疯狂的心跳，开口道：“刚跑过了，来看风景。”
楚一霖点点头：“嗯，这里风景很好。”
“……”
沉默。
这是什么话题啊！！！
楚一霖在心里疯狂的摇自己的肩膀：你清醒一点！！！
楚一霖深吸一口气，再接再厉。
他转头去看郁铎，道：“前几天你妹妹送来的点心……很好吃。”
郁铎：“……饺子也很好吃。”
“……”
楚一霖心中纠结了一下——他难道下一句要说谢谢前辈夸奖吗……？
为什么感觉这么像农家唠嗑？
想到这里，楚一霖差点笑出来，偷偷抽了抽嘴角。
他还没想好接下来说什么，就忽然听郁铎问道：“最近拍戏怎么样？”
楚一霖松了口气，话题终于有点正常的样子了。
“挺好，我哥哥——就是楚启珩，给我找了老师训练，学到了很多。”
“……那就好。”
不知为何，楚一霖莫名觉得，自己听出了一丝落寞。
正不知如何接话，郁铎忽然道：“我该走了，还有事情要处理。”
楚一霖想到蒋特助，点了点头。
郁铎转身就走。
楚一霖看着湖面，怔怔。
听着身后脚步越来越远，他忽然回过头去，叫了一声：“前辈！”
郁铎停住。
“如果我有一些演技方面的问题……可以向您请教吗？”楚一霖有些紧张地说道：“……如果您有时间的话。”
郁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中恍然闪过什么情绪，楚一霖愣了一下，没有捉住。
“可以。”郁铎点了点头，“有机会的话。”
“谢谢前辈！”楚一霖心中升起一阵希冀，再次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郁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回到家中，郁铎在沙发上呆呆地坐了很久。
想到他的笑容，心中就舒畅欢喜，可是又不敢离得太近，生怕自己控制不住。
可是……他奇迹般地发现，早上起来的郁闷一扫而空，甚至阴沉的天气都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怎么可能不爱他？
没有办法。
过了一会儿，蒋特助眼看着郁铎的情绪正常起来，感觉自己终于可以安心汇报工作了，谁知刚要开口，郁铎忽然比了个手势，让他等等，然后拿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迷迷糊糊的女声从电话里传来：“……哥？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上次送的点心，再送过来一些。”
“……啊？”郁琦愣了愣，清醒了一点：“那我做好让跑腿给你送去？”
“你哪天有空了来一趟吧，”郁铎一贯冷淡的声音中带了些恳请：“顺便给邻居送一些。”
郁琦：“……”
“听明白了？”
“……啊。”
*
电话挂断之后，郁琦彻底没有了睡意，从床上爬起来，一路小跑到楼下，抓住正在浇花的女人：“妈！啊啊啊啊啊！！！”
“……你一大早发什么疯？”女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你绝对想象不到！！！我哥可能恋爱了！！！”少女的眼中，八卦之魂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