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上的生死赌局

击其懈怠,出其空虚。

——曹操

开端

那是一个阴暗而狭窄的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个二十四五岁的男子,头发杂乱,衣衫褴褛。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吊坠,形状是半个心形,银光闪闪,光彩夺目,跟他的一身打扮极不相衬。他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望着眼前的一幅油画,怔怔出神。

那幅油画是他的作品。画中所画的是一位长发飘逸的妙龄女子,清秀美丽,楚楚动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长裙,在幽暗的背景的衬托下,宛如天上的天使一般。

男子全神贯注地望着这幅油画,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似乎甜美,但甜美中又带点儿凄凉;似乎快乐,但快乐中又带点儿悲伤;似乎幸福,然而幸福中却还夹杂着几分酸楚、几分无奈。他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嘀嗒,嘀嗒,嘀嗒。死亡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时钟仍在那里有规律地跳动。

好一会,男子才缓缓地把眼睛睁开,扭动了一下脖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绳索。接着,他回到房间中央,踏在椅子上,把绳索绕成一个圈儿,悬挂在天花板上。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竟把绳圈绕在自己的脖子之上!然后,他脑袋微转,再一次向那幅油画望去。他望着油画,望着油画中的那个美丽的少女,目光之中充满了温柔,充满了深情。画中的女子似乎被男子这柔和的目光所唤醒了一般,神情之中竟似乎流露出一丝轻轻的忧伤、一股淡淡的悲凉。男子跟画中女郎目光相触,微微一笑,像是忽然得到了解脱似的,轻轻地咬了咬下唇,接着两脚一蹬,把椅子给踢倒了。

生命一点一滴地消逝,迅速而无情。男子被悬挂在半空中,悄悄的,静静的。他脖子上的吊坠在轻轻地摇晃着。他的面容稍微有点扭曲,但神情却十分安详。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终于,一个生命彻底地完结了,仅给这世界留下一些他用自己的血和泪、用自己的生命所画出来的油画,还有一具躯壳,一具曾经让他用来演绎着世界上最深沉、最动人的爱情的躯壳。

然而,事情并未因生命的终结而结束。男子的死亡,仅仅是我们现在这个故事的开端。

偶遇

L市刑警支队的副队长宇文雅姬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了。工作了一整天,她感到有些疲倦,正想回家好好地睡一觉,忽然看见在不远处站着一男一女两人。丰富的办案经验以及那与生俱来的直觉同时告诉雅姬,这两人有点不对劲。雅姬秀眉一蹙,认真地打量着那两人:男子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但却十分健壮,女子二十二三岁,淡雅宜人,但神情却颇为冰冷。两人在公安局的大门附近徘徊,似乎想走进去,却又终究下不了决心。

雅姬向那两人走近了一些,但他们却没有发现她。

“我们还是回去吧。”女子对那男子说道。虽然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之中,雅姬却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声音。

“可是,”男子有点犹豫,“那封电子邮件,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呀。”

女子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生死有命,多想也没用。”

“不,”男子稍微提高了声音,“你不能这样说!你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让你出意外!我说过的,要一辈子照顾你。我说过的话,一定要做到。”

女子轻轻地吁了口气,没有说话。

雅姬向他俩又走近了几步,发现那女子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吊坠,形状是半个心形,闪闪发光,在黑夜之中显得格外夺目。

她清了清嗓子,淡淡地问:“你们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吗?”

“啊?”男子刚才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妻子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雅姬的存在,忽然看见雅姬出现在自己面前,有点吃惊。

而女子看到雅姬,也微微一愣,但神情却又在一瞬之间恢复冰冷。

雅姬出示自己的刑警证件:“你们不用害怕,我是L市刑警支队的刑警——宇文雅姬。你们如果遇到你们所无法解决的困难,可以找我帮忙。”

男子一听到雅姬说她是刑警,松了口气,脸上的害怕神情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信任和依赖。雅姬向他点了点头,不失时机地说:“要不,我们进去谈谈吧。把你们遇到的问题一五一十地告诉我,相信我是能给你们提供一点意见的。”

雅姬的话语虽然平和,但却似乎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怀疑、也让人无法反抗的力量。男子想了想,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使劲地点了点头。

赌局

“我叫沈志海,”在公安局的问讯室里,那男子望了望身边的妻子,说道,“她是我的妻子,欧若娴。”

“嗯,”雅姬点了点头,“你们好。”

她顿了顿,接着又说:“我刚才听你们说,你们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我想,那封邮件的内容,是对你们进行威胁或恐吓,对吧?”

雅姬话音未落,沈志海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舔了舔嘴唇,说道:“不愧是刑警呀,真是料事如神。”

“详细情况是怎样的?”雅姬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是这样的,”沈志海轻轻咳嗽了两声,说道,“今天傍晚,我下班回到家,当时我妻子正在洗澡,而房间里的电脑正开着。于是我一边上网,一边等候妻子出来。当我在电脑前坐下以后,发现显示器上正打开了一封电子邮件。我想,妻子洗澡以前,正在阅读邮件吧。”

沈志海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望了望欧若娴,吸了口气,接着说道:“我无意中瞧了瞧那电子邮件的内容,却吓得几乎整个人跳起来了!”

雅姬听到这里,秀眉一皱。她还没问沈志海那电子邮件的内容,沈志海已从口袋里取出一张A4纸,递给雅姬:“我把那电子邮件的内容打印出来了,请你过目。”

雅姬接过一看,只见纸上写着:

欧若娴女士:

我叫断然,是一名职业杀手。很遗憾地告诉你,有人想在我这里买下你的命。从我跟买家达成共识的那一刻开始,你的命已不属于你自己。不过,我认为,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所以,尽管你的命已被买下,但我还是会给你一个机会。

2009年1月16日上午九点半,你到天空游乐场的摩天轮处,在摩天轮开启之时,独自乘坐第二十三号座舱。当天并非周末,而且天空游乐场的游客本来就不多,所以你不必担心二十三号座舱会被其他乘客占据。我会在你乘坐摩天轮的过程中把你杀死。你可以采取一切你能想到的措施和办法,阻止我伤害你。你可以事前对摩天轮进行彻底检查,可以找别人帮助,甚至报警。只要你在摩天轮转动了一圈后,从第二十三号座舱走出来之时,仍然是安然无恙,那么,终我一生,我不会再伤害于你。买家所支付的定金,我也会全额退还。

这是一场在摩天轮上举行的生死赌局。赌注是你的命。如果届时你没来参加赌局,那么你便将失去争取生存权利的机会,你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内容到此为止。

雅姬读罢纸上的全部内容,轻轻咬了咬嘴唇,神色稍微凝重起来。她微微地吁了口气,把纸折叠好,交还沈志海。

“我看到这封电子邮件后,认真地想了想,觉得它只是一个无聊的玩笑。但以防万一,我还是把妻子带到公安局来了。”沈志海一边把纸接过,一边说道,“怎么样,宇文刑警,根据你的判断,这应该只是一场恶作剧吧?”

“不。”雅姬向沈志海望了一眼,认真地说,“断然,确有其人。他是一名手段凶残的杀手,已经杀了几十个人,至今在逃,是我们警方所锁定的头号通缉犯之一!”

“啊?”沈志海轻呼一声,“那怎么办?难道说,我的妻子只能等死吗?”

雅姬稍微想了几秒,说道:“我们必须接受断然的赌局,如果不接受,他会用其他方法杀害你的妻子。他杀人的手法极为高明,而且敌暗我明,我们防不胜防。所以,接受赌局,并在赌局中获胜,就是逃过此劫的最好的方法了。”

雅姬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向欧若娴望了一眼,只见她望着桌面出神,神情之中,悲伤远远大于恐惧,似乎知道自己已是必死无疑,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死亡的命运一般。

断然

次日中午,沈志海和欧若娴来到一家环境优雅的西餐厅。他们坐下不久,就见雅姬从餐厅大门走进来。在雅姬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个子高大,头上还戴着一顶白色的鸭舌帽;还有一个是二十岁左右的男青年,头发杂乱,两眼呆滞,神情木然之极。

雅姬走到沈志海夫妇跟前,向他们点了点头,说道:“沈先生,沈太太,中午好。”

沈志海连忙站起来,向雅姬深深一揖:“宇文刑警,我妻子的事,就麻烦你了。”

“嗯,这是我的职责。”雅姬淡淡地说,随后指了指身后那高个男子,续道,“对了,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同事,沈傲天刑警,他会和我一起跟进你们的案子。”

“你、你好。”沈志海望了沈傲天一眼,向他伸出了手。

沈傲天却没有理会他,也没有说话,向他瞥了一眼,径自坐了下来。

沈志海稍感尴尬,却不便发作,干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

雅姬接着望了望那男青年,对沈志海夫妇说道:“这位是我的朋友,他叫慕容思炫。是我把他请来的,我想他能给你们提供一些帮助。”

沈志海皱了皱眉,心想:“这个男青年看上去怪模怪样的,而且也不是警察,能给我们提供什么帮助呀?”虽然这样想,但脸上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向慕容思炫说道:“你好呀。”

思炫向他瞄了一眼,也没说话,一下子跳到椅子上,蹲着身子,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望着窗外愣愣出神。

“怎么来的都是怪人?”沈志海心中嘟哝了一句。

“关于你太太所收到的那封电子邮件的内容,我已经告诉了沈刑警和思炫。现在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应对的方案,以及我们明天需要注意的事项。”雅姬顿了顿,补充道,“今天已经是1月15日了,明天上午九点半,我们就要参加杀手断然所设的生死赌局了。”

“嗯!”沈志海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吧。”

不一会,服务员把饭菜送上来了。众人拿起餐具,正准备享用午餐,却见欧若娴双手合十,放于胸前,接着慢慢地闭上眼睛,喃喃地说:“感谢主赐予食物。”

思炫一双向上斜飞的眉毛轻轻一蹙,向欧若娴瞟了一眼,只见她的神情虔诚之极。

接下来,众人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案情。

“首先我跟大家介绍一下断然这个人。”开场白是由雅姬说的,“他是一名职业杀手,曾犯下数十宗命案,是我们警方的头号通缉犯之一。由于他每次的杀人计划都十分严密,杀人的手法也颇为高明,几乎没有破绽,加上他身手不错、行动迅速,因此至今尚未归案。慕容思炫……”

雅姬说到这里,脑袋微转,望向思炫,接着说:“我听清凝说,你们曾经见过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断然,对吧?你曾经跟他交过手?”(笔者注:清凝是雅姬的妹妹、思炫的朋友。)思炫没有瞧上雅姬一眼,望着面前的玻璃杯,目无表情地说:“是,当时他想下毒杀人,但没能成功。”(参看本书中《亡灵武士》一文)“嗯。”雅姬点了点头,接着往下说,“根据刑警支队内部的机密资料显示,这个断然每次杀人之前,都会先发送电子邮件或打电话通知目标人物,告诉他(她)有人已经买下他(她)的命,自己将会在几月几号杀他(她)。届时,目标人物可以采用任何措施来防止自己被杀。而断然一旦失手,在约定的时间内没有把目标人物杀死,那么他就再也不会伤害目标人物。可是,虽然如此,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逃得过断然的魔掌。”

沈志海听到这里,神色凝重,他缓缓地放下手中的刀叉,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了,”雅姬说到这里,从口袋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一边把笔记本打开,一边续道,“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当前的情况:断然给沈太太发送了一封邮件,告诉她,他会在2009年的1月16日,也就是明天,跟她进行一场赌局。赌局的内容是:明天上午九点半,沈太太要到天空游乐场的摩天轮处,在摩天轮开启之时,独自乘坐第二十三号座舱。断然会在沈太太乘坐摩天轮的过程中把她杀死。如果在摩天轮转动了一圈后,沈太太可以安然无恙地从第二十三号座舱走出来,那么赌局就是沈太太赢了,断然也不会再伤害沈太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轻轻地舔了舔嘴唇,向思炫问道:“思炫,你怎么看?”

思炫一边从口袋里取出几颗水果软糖,放到饭菜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假设我们是断然。”

雅姬轻轻一笑:“我也是这样想。如果我们是断然,我们会采取什么方法杀死沈太太呢?我们把我们能想到的方法都列出来,再采取相对应的防护措施,就能大大减低断然得手的机会。”

分析

“我先说吧。”沈刑警说道,“如果我是那个杀手,我会在第二十三号座舱中安装杀人机关。”

“这的确是最简单的方法。断然指定要沈太太乘坐第二十三号座舱,可见他应该会在第二十三号座舱里做手脚。”雅姬一边记录,一边分析,“不过这个方案的应对措施也很简单,我们只需要在事前彻底检查第二十三号座舱,去除座舱里的一切危险因素,那就行了。在检查完毕后,我们还需要派遣人员在周围严密把守,不让任何人接近摩天轮。”

“这么说,”沈志海咬了咬下唇,说道,“我也想到一个办法。”

“请说。”雅姬说道。

沈志海点了点头:“那个杀手可以在第二十三号座舱底部安装可以远程遥控的炸弹,在我妻子进入座舱后,他只需要在远处引爆炸弹,就能……”他说到这里,似乎联想到相关的情景,声音微颤,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嗯,”雅姬点了点头,肯定了沈志海的假设,“的确有这种可能,因此我们不仅要检查第二十三号座舱的内部,还要彻底检查座舱的外部。”

记录完毕,雅姬又向思炫问道:“思炫,你认为呢?”

思炫用汤匙舀起一颗沾满了饭粒的水果软糖,送到嘴里,大口地咀嚼了几下,才淡淡地说道:“断然可以在事前对欧若娴进行催眠,让她在摩天轮里自杀。”

思炫话音刚落,沈志海吓得“啊”的一声,手一颤,连手上的叉子也掉到桌面中。哪怕是一直神色冰冷、沉默不语的欧若娴,听到思炫的这句话,也脸色微变,不由自主地咬了咬下唇。

“虽然听上去有点匪夷所思,”雅姬说道,“但我们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断然,本来就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高手。”

“要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我们只需要让相关专业人士在事前对欧若娴的精神状态进行检查,确保她没有被催眠就行了。”沈刑警说道。

“是的。”雅姬一边说,一边记录,几秒后,她放下了笔,向众人望了一眼,接着说,“我也想到一个方案,那就是断然事前在沈太太的衣服上涂上某些化学药品,让沈太太的衣服在一定的条件下——譬如说是到达某个高度——产生自燃。”

沈志海吞了口口水:“真、真是太可怕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事前我们根本瞧不出一丝端倪呀。”

雅姬向他望了一眼,平和地说:“沈先生,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我们只需要在事前对你太太的衣服进行彻底检查就没事了。”

沈刑警吸了口气:“还有其他方案吗?”

众人沉默。

几十秒后,雅姬打破了沉默:“好吧,那么我们先来看看我们所总结的几种行凶方法以及应对措施吧。”

她说着,把笔记本摊开,放在桌面上。众人探头一看,只见笔记本上写着:

方案一:在摩天轮的第二十三号座舱中安装杀人机关。

提出者:沈刑警

应对措施:事前彻底检查第二十三号座舱的内部。

方案二:在摩天轮的第二十三号座舱底部安装远程遥控炸弹。

提出者:沈先生

应对措施:事前彻底检查第二十三号座舱的外部。

方案三:事前对欧若娴进行催眠,让她在座舱中自杀。

提出者:思炫

应对措施:事前对欧若娴的精神状态进行彻底检查。

方案四:事前在欧若娴的衣服上涂上化学药品,让欧若娴的身体产生自燃。

提出者:宇文

应对措施:事前彻底检查欧若娴的衣服。

沈志海轻轻地吐了口气,低声说:“看来是万无一失的了。”

“那倒未必。”思炫冷冷地说。

“为什么?”沈志海焦急地问。

“我们能想到的,断然也能想到。”思炫的语气仍然十分冰冷。

“那怎么办呀?”沈志海急了,满头大汗。

思炫却不再理会他,又从口袋里取出两颗薄荷糖,扔到嘴里,说道:“我们还可以做两件事情。”

“什么事情?”沈志海急不可待地问。

思炫先把嘴中的薄荷糖咬碎,才有条不紊地说道:“首先,我们可以给欧若娴配备一个对讲机,让她在乘坐摩天轮的过程中,跟我们保持通话;其次,我们可以在第二十三号座舱中安装摄像头,实时监控座舱中的情况。这两个措施,对我们大大有利,而且都没有违反断然在赌局中所提出的条件。”

沈志海点头称是。雅姬也点了点头,露出了赞赏的表情。沈傲天却轻轻地“哼”了一声,一脸不屑的神情,似乎在说:“我也早想到了。”

思炫顿了顿,咬了咬自己的食指,接着又说:“此外,我建议欧若娴在乘坐摩天轮的时候,不要接听任何电话,甚至不要把手机带到摩天轮上,以免发生变故;还有,在欧若娴走进座舱以后,到她从座舱出来,那段时间,所有相关人员都要全神戒备,即使周围发生了重大的变故,也必须坚守岗位,不能分散注意力。”

雅姬听罢,向思炫点了点头:“完全正确!”

就绪

吃过午饭,沈志海夫妇把雅姬、思炫和沈刑警三人带回家中。雅姬和沈刑警分头行动,对房子里的所有物件进行详细的调查,沈志海和欧若娴坐在大厅的沙发,相互依偎,而思炫则在房子里胡乱游逛,东瞧瞧西看看。

夕阳西下之时,雅姬和沈刑警的调查基本结束了。他们并没有在房子里发现可疑的地方。接下来,欧若娴回房换了衣服,五人在楼下的饭馆简单地吃过晚饭,便一起来到天空游乐场的摩天轮前方。

那是一座高五十二米的摩天轮,共有三十个座舱,座舱分红黄蓝绿黑白六种颜色,每个座舱的外部都有编号。第二十三号座舱是一个黑色的座舱。

此时游乐场已经关闭了,摩天轮也早已停止了运行。雅姬和思炫开始对摩天轮进行彻底的检查,而沈刑警则留在沈志海夫妇身边对他们加以保护。

到了晚上十点整,雅姬之前所派遣的二十多名L市刑警准时到达摩天轮前。雅姬向他们逐一分派任务。众刑警早已听说过断然这号人物,有的还跟他交过手,他们对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恨之入骨。现在,马上就要跟这断然展开正面交锋了,因此众刑警士气激昂,认真谨慎,完全投入到跟断然的赌局的事前准备工作当中。

直到凌晨两点多,检查工作才全部完成。接下来,雅姬、思炫、沈傲天及众刑警就在摩天轮下稍作休憩,其中几名刑警对沈志海夫妇进行严密保护,另外还有几名刑警把守在摩天轮四周,不让任何人接近摩天轮。

清晨时分,众人醒来。不一会,几名鉴证科的专家和两名精神病科的教授也到达现场。鉴证科的专家们对欧若娴所穿的衣裤进行了彻底的检查,确保她的衣裤上没有任何化学药品。而那两名精神病科的教授则对欧若娴的精神状态进行了检查,检查结果是她虽然有些忧郁,但精神状态十分正常,完全没有被催眠的迹象。

与此同时,沈刑警走到摩天轮的第二十三号座舱里,安装了三个无线摄像头,让监控的范围覆盖了第二十三号座舱里的所有位置。接下来,他把摄像头的后端接收器安装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并且进行了反复测试,同时还检查了自己笔记本的电池,确保待会对座舱的监控工作能正常进行,绝不会出一丝差错。

准备工作就绪,雅姬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八点五十分了。还有四十分钟,那触目惊心的生死赌局就要开始了。

“现在是万事俱备了。”雅姬让众人集合,说道,“摩天轮的第二十三号座舱的内部和外部,都已经被我们彻底检查过,内部没有自动杀人装置,外部也没有被安装炸弹或危险物品。另外,沈太太的衣服以及沈太太本人的精神状态,我们也彻底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她顿了顿,向众人望了一眼,接着说道:“此外,我们还在第二十三号座舱的内部安装了三个无线摄像头,确保在沈太太进入座舱后,我们能对座舱里的情况进行实时监控。还有,我们待会会给沈太太配备一台对讲机,让她在乘坐摩天轮的过程中,跟我们保持通话。”

“三十分钟后,摩天轮会启动,沈太太会独自进入第二十三号座舱,虽然我们的事前准备已经做得十分充分,但在沈太太乘坐摩天轮的过程中,我们必须全神戒备,不能放松警惕,甚至不能有一丝的分神!如果在这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变故,大家的注意力不要被分散,坚守自己的岗位,该干什么的干什么。现场一切听从我的指挥,明白吗?”

“明白!”众刑警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们已经想到断然行凶的一切可能,并且采取了各种各样的防护措施,”沈刑警有点得意地说,“除非断然是超人,可以飞到第二十三号座舱前,把欧若娴杀死,否则,他是绝对不可能在这过程中行凶的,我们可是胜券在握了。”

雅姬和思炫都没有说话,对望了一眼,雅姬的脸上透出了一丝担忧的神色,而思炫则一脸木然,宛如一具没有任何喜怒哀乐的僵尸一般。

对决

九点三十分,摩天轮启动。在众人的目送之下,欧若娴独自一人走进了第二十三号座舱。座舱大门关上的一刹那,几乎在场的所有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通往地狱的摩天轮要启动了吗?欧若娴进入座舱的那一刹那,注定她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虽然说,事前的准备工作已经称得上是无懈可击了,但断然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超级高手,他或许会采取众人所从来没有想过的方法来杀死欧若娴也说不定。在场不少人的心里都有这样的念头。

断然给欧若娴发出挑战信,允许她事前检查摩天轮,甚至允许她报警,如此明目张胆,可见他对自己的计划也有十足的把握!一边是锋利的矛,一边是坚固的盾,到底最后鹿死谁手?到底是雅姬和思炫能够取得胜利,还是断然棋高一着?

摩天轮缓缓转动。雅姬、沈志海和沈刑警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本电脑的画面,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至于思炫则把一颗水果硬糖扔到地上,踩碎,随后蹲下来,看着蚂蚁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把破碎的水果硬糖一颗一颗地搬走。

“沈太太,座舱里一切正常吗?”雅姬一边望着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屏,一边对着对讲机问道。

“嗯。”座舱里的欧若娴低低地应答了一声。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一切没有丝毫异常。然而众人却不敢松懈,集中精神,坚守岗位。这时候,第二十三号座舱即将要升到摩天轮的最高点了。忽然之间,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那是思炫的手机。

雅姬两眉一紧,向思炫望了一眼。思炫慢吞吞地拿出手机,一看显示屏,打过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思炫微微地扭动了一下脖子,缓缓地站起身子,接通了电话,却没有说话。

几秒后,电话另一端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慕容思炫。”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声音思炫听过,他认得这是谁的声音。只见思炫不动声色,舔了舔嘴唇,淡淡地说:“断然。”

他一边说,一边以极快的速度打开了手机的扬声器,让雅姬、沈刑警和沈志海三人,也能听到他和断然之间的对话。

“嗯。”断然也不废话了,直截了当地说,“三十秒后,欧若娴就会被杀。”

断然话音刚落,沈志海“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沈刑警也脸色微变,瞪大了眼睛,先是抬起头向摩天轮的第二十三号座舱望了一眼,随后紧紧地盯着笔记本的显示屏。至于雅姬,则轻轻咬了咬下唇,神色如寒潭之水,冰冷至极。

“二十五、二十四、二十三……十六、十五、十四……”断然低声数着。沈刑警两手握拳,额头上渗出了几滴冷汗。

“十、九、八、七……”断然继续数着。沈志海紧张得两手发颤,脸色也变得苍白。他想抢过雅姬手中的对讲机,嘱咐妻子要小心,但又怕自己的鲁莽反而坏了大事,让妻子身陷险境,思前想后,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四、三、二、一!”

断然数完了。

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通过笔记本显示屏的监控画面可以看到,欧若娴仍然安然无恙地坐在座舱里。

断然沉默了。

十几秒后,思炫才清了清嗓子,淡淡地说道:“炸弹没有爆炸,你一定觉得很奇怪。”

断然没有回答。

思炫接着说:“你指定要让欧若娴进入第二十三号座舱,是为了让我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第二十三号座舱上。你以为,当我们对第二十三号座舱进行了彻底检查,确保它的内部和外部都没有丝毫问题后,就会放松警惕,以为没有危险。是的,第二十三号座舱的确没有危险,但这不代表欧若娴进入第二十三号座舱会没有危险。因为真正的危险因素在第二十二号座舱和第二十四号座舱之中。”

思炫说到这里,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从塑料袋中取出一颗水果软糖,拿在手上,咬了一口,又说:“宇文雅姬早就看破你的手法了,因此我们昨晚不仅检查了第二十三号座舱,我们把整个摩天轮的三十个座舱,全部进行了彻底检查。结果我们发现,在第二十二号座舱和第二十四号座舱的下方,安装了很不显眼的远程遥控炸弹,那两颗炸弹的威力,足以把它们附近的第二十三号座舱炸得粉碎,把坐在二十三号座舱里的人炸成肉酱!”

电话另一头的断然轻轻地吸了口气,但还是没有说话。

“刚才你想引爆炸弹,却发现炸弹没有爆炸,一定会觉得非常惊讶吧?”思炫接着说,“那两颗炸弹昨夜已经被炸弹专家拆掉了,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鉴定科的检验室里。”

“你的计划已经完全失败了!”沈刑警大声说,“断然,你投降吧!”

“是吗?”断然冷冷地说,“看来要采取备用计划了。”

“什么?”沈刑警大声说,声音之中充满了疑惑。

“接下来,”断然的声音依旧异常冰冷,“你们再等三十秒吧。这一次,欧若娴会如何被杀?你们就拭目以待吧。”

“啊?”沈刑警咬了咬牙。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断然再一次数起来。

“备用计划?”沈志海咽了口唾沫,自言自语,“备用计划是什么?若娴会有危险吗?听这杀手的语气,似乎是有恃无恐呀。怎么办?”

“十九、十八、十七……”

断然一秒一秒地数下去。

然而他并没把三十秒都数完。当他数到十二秒的时候,雅姬忽然叫道:“行动!”与此同时,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只听一个男子大声喝道:“别动!断然!你已经被逮捕了!举起两手!”

那是刑警霍奇侠的声音。

解说

“是这样的,”思炫对着手机淡淡地说,“在摩天轮转动的过程中,第二十三号座舱是一个密室。首先,这个密室是在半空之中,凶手要接近密室,只能利用飞翔工具。而刑警们正在严密地监视着密室的周围,如果有不明飞行物体接近密室,会毫不犹豫地把它击落。所以,凶手基本上是无法接近密室,无法接近欧若娴的。”

思炫说到这里,咬了咬自己的手指,接着说:“那么,凶手要如何杀人呢?或许可以根据‘轩弦的密室讲义’第一类的第二点:‘利用毒药、定时杀人装置、遥远操控装备等。’然而,密室的内部和外部已经被我们检查过,没有定时杀人装置,也没有远程操控设备,密室附近的炸弹也已经被拆掉,此外欧若娴的衣服上也没有毒药和化学药品。所以,这个方法也是行不通的。”

“再次,根据‘轩弦的密室讲义’第四类的第二点:‘意外、自然死亡或被迫杀死自己,只是由于巧合,看起来像谋杀。’然而根据精神病科教授的检查,欧若娴的精神状态正常,她并没有被催眠,自然不会杀死自己。”

“综上所述,凶手既不能接近密室,也不能利用远程遥控装置杀人,更不能让欧若娴自己杀死自己,那他还怎么杀害死者?排除其他可能,剩下的就是答案。答案是什么?那就是‘轩弦的密室讲义’第一类的第一点:‘利用手枪、飞刀、冰柱、氢气球、动物等工具,通过通风口、小孔、空隙等在室外杀人。’”

“是的,断然,你的备用计划就是,用狙击枪杀死欧若娴!”

思炫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又把手中的水果软糖咬了一口,才接着说道:“昨天晚上,宇文雅姬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于是我们彻夜展开了调查。根据调查,离摩天轮最近的一幢大厦,是在天空游乐场一点二公里外的一幢三十层楼高的大厦,那是你唯一可以作为狙击点的地方。我猜想你所用的狙击枪是XM107狙击步枪,它的射程可以达一公里到一点五公里,跟你计划中的射程刚好吻合。”

“宇文雅姬根据这条线索,早已秘密派遣了十多名刑警,暗中包围了那幢大厦,并找到了你藏身的地方。此外,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昨晚还用防弹玻璃把摩天轮第二十三号座舱中的唯一窗口封死了。所以,你的备用计划——长距离杀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实施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天清晨,当你在大厦里用望远镜监视着我们的同时,当你以为我们是你的猎物、完全掌握于你手中的同时,郑天威和霍奇侠也在你所处的房子的门外,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你,也是我们的猎物。刚才,当你数到二十五秒的时候,宇文雅姬就用手机给郑天威打了一通电话。当你数到十二秒的时候,宇文雅姬让他们行动。郑天威和霍奇侠一接到命令,破门而入,让你连射击的机会也没有。”(笔者注:郑天威和霍奇侠都是L市的刑警,是宇文雅姬的下属,同时也是慕容思炫的好朋友。)思炫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断然深深地吸了口气,话语虽然依旧冰冷,但却夹杂着一些感慨:“慕容思炫,宇文雅姬,果然都是非同寻常的人物。”虽然此时此刻,有数十把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但他的声音之中,却没有露出丝毫的惧意。

“终于没事了。”沈志海想着,长长地吁了口气,一脸喜色。沈刑警也稍微放松了警惕。

“不过,”断然话锋一转,森然道,“难道你没听说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句话?”

思炫没有说话。

“我的计划是不会失败的,欧若娴是难逃一死的。”断然舔了舔他那干燥得几乎要裂开的嘴唇,一字一顿地说,“三十秒后,第三计划启动。”

“什么?”沈刑警提高了嗓门叫道,“还、还有第三计划?”

沈志海也吓得全身颤抖,张大了嘴巴,面容完全扭曲。

至于雅姬,也微微一惊,神色凝重之极。

“二十三、二十二、二十一……”断然第三次倒数。

“别废话!”电话另一头,只听郑刑警喝道,“蹲下!两手抱头!”

断然不理会他,接着数道:“十七、十六、十五……五、四、三……”

当他数到第二秒的时候,众人通过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屏,竟然看见欧若娴站了起来。

变故

“欧若娴!你干什么?”雅姬对着对讲机大声说,“别乱动!坐下!”

欧若娴却似乎没有听到雅姬的话一般,站直了身子,望着窗外,愣愣出神。

沈志海心急如焚,一把抢过了雅姬手中的对讲机,大声叫道:“若娴,你怎么啦?不要乱动呀!”

欧若娴秀眉一蹙,稍微露出了厌烦的表情。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忽然把对讲机使劲地扔到地上。瞬间,对讲机被毁坏了,雅姬等人和欧若娴的通话中断了。

“啊?”沈志海又是迷惘又是害怕地说,“她、她在干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雅姬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这时候,只见欧若娴从头发里取出一颗胶囊,放进了嘴里。

“那是什么?”沈刑警叫道,“她要干什么呀?”

他话音刚落,欧若娴举起右手,轻抚了一下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个银色的吊坠。接着,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双掌合十,喃喃自语。

“她在说什么?”沈志海发疯似的大叫。

“她说,”思炫冷不防说道,“主,请原谅我。”

“你为什么会知道?”沈刑警喝问。

“我会唇语。”思炫冷冷地回答。

与此同时,欧若娴咬了咬嘴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把口中的胶囊咽了下去。

“那是毒药!”雅姬忽然说道,“马上通知救护人员到这里来!”

“好!”沈刑警应答道。

“不必了,”思炫冷然道,“她服下的胶囊里放了TETS——即俗称毒鼠强的粉末,那些粉末含有剧毒,六到十二毫克就能让人致命,而且药力的发作是极为迅速的。等救护人员到达,她早已一命呜呼了。”

雅姬紧紧地盯着思炫,厉声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她服下了什么毒药?”

思炫却不回答,打了个哈欠,微微地抬起头,望着天空上的白云,还有那些偶尔飞过的鸟儿,怔怔出神。

雅姬、沈志海和沈刑警三人惊魂未定,继续紧盯着笔记本的显示屏。本来众人以为欧若娴很快就会毒发,然后口吐鲜血,倒地身亡。然而,这惨不忍睹的情景并没有出现。几十分钟过去了,欧若娴依旧好好地呆在座舱里,只是脸色苍白,在苍白之中还带有不尽的迷惑。

第二十三号座舱到达地面了,舱门打开了,欧若娴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沈志海大叫一声,一个箭步上前,把欧若娴紧紧地搂在怀里,同时眼泪夺眶而出,无法抑止。虽然从欧若娴进入座舱到现在,只是过了四十分钟的时间,但对沈志海来说,却恍如隔世。妻子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现在又重新回到自己的怀抱,这让沈志海怎能不激动?

至于欧若娴,却一脸呆滞,满脸不解神情,甚至连眼睛也失去了光彩,似乎到了此时此刻仍然不相信,自己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真相

“我把事情解释一下,”思炫望着目瞪口呆的沈刑警和稍感惊讶的雅姬,慢腾腾地说道,“摩天轮的第二十三号座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密室,欧若娴躲在这密室里,要杀死她的方法,大部分已经被我们想到了,并且采取了相对应的措施。断然要杀她,或许只可采取这些办法:第一计划,在密室附近安装炸弹,但这计划已经被我们破解了;第二计划,也就是断然所说的备用计划,用狙击枪实行长距离杀人,然而这计划也已经被我们破解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断然要杀死密室中的欧若娴,只剩下唯一的一种方法。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你的意思是……”沈刑警皱着眉头问道。

“就像那纸上的侦探的名言: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但也必然是唯一解。当我们采取了一切防护措施后,断然还要让欧若娴死亡,就只能使用‘轩弦的密室讲义’第四类的第一条:‘死者是自杀的,但刻意布置成像是谋杀。’”

“难道说,”沈刑警吸了口气,“欧若娴早就打算要自杀?”

“我认为是。”思炫答道。

“原来是这样呀。”雅姬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稍微停顿了两秒,说道,“在断然那里买下欧若娴的性命的人,就是欧若娴自己。欧若娴要买凶杀人,而她要杀的人,就是她本人!”

“啊?”沈刑警惊呼一声,“竟、竟然是这样?”

他稍微想了几秒,又问道:“她为什么要自杀?”

“是这样的,”思炫说,“不久前,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新闻,标题是:‘潦倒画家上吊自杀,自杀动机至今不明。’那篇报道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是说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家在家里自杀了。稍微值得注意的是,那篇报道还贴出了那画家生前的照片。而我就留意到照片中的年轻画家,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吊坠,形状是半个心形。”

思炫顿了顿,舔了一下嘴唇,接着说:“而昨天,我在餐厅首次见到欧若娴的时候,发现她的脖子上也挂着一个银色的吊坠,形状也是半个心形,她的那个吊坠,跟那个已经自杀的画家脖子上的吊坠,刚好可以组成一个心形。因此我猜测,欧若娴跟那个年轻画家是认识的,而且关系非比寻常。两个吊坠,是他们的信物。画家的死,对欧若娴的打击很大。”

“这是我判断欧若娴有自杀倾向的依据之一。另一个依据,我发现欧若娴虽然收到恐吓信,但脸上却似乎没有恐惧的神情,反而是充满悲伤,因此我更加确定,她根本不怕死,甚至是生无可恋,一心求死。”

“于是,昨天下午在沈志海和欧若娴家中逗留的时候,我假装随意游逛,其实是在暗中调查可疑物品。果然,我在洗手间里的一个柜子的角落,找到了一瓶毒鼠强。于是我几乎可以肯定,欧若娴打算自杀!接下来,我在主人房的抽屉里找到了她准备用来自杀的胶囊,胶囊里装满了毒鼠强的粉末。我把那颗胶囊带走了,接着在厨房里找来了一些盐,放到另外一颗胶囊中,并把它放回远处。傍晚,在我们外出之前,欧若娴回房间换衣服,并且带上了那颗准备用来自杀的胶囊,藏在头发里。她不知道,胶囊已经被我偷龙转凤了。”

“真有你的呀。”雅姬听到这里,由衷赞道,“刚才欧若娴吞服胶囊的时候,可真把我吓了一跳呀。”

沈刑警听了思炫的叙述,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但脸上却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佩服的表情。他咳嗽了两声,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不明白。欧若娴既然早就打算要自杀,为什么要煞费周章地请杀手杀死自己?自己随便吃些毒鼠强,就能立即一命呜呼了,干净利落。她为什么要付钱请杀手杀自己,等杀手的计划失败后,再自杀?”

他停了几秒,又说:“那些打算自杀,且想把自己的尸体伪装成被杀的人,动机无非是骗保险。可是根据资料显示,欧若娴是没有买保险的吧。”

“你们在他们家中调查的时候,没有发现放在欧若娴床边的那本《圣经》吗?”思炫问道。

“有呀,那又怎样?”沈刑警依旧不解。

“是这样的,”此时的雅姬早已完全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平静地说,“根据那本《圣经》的存在,以及欧若娴每次吃饭前都会进行祈祷的现象,我们可以得知欧若娴是一名基督教徒。而根据欧若娴祈祷时的神情,我们又可以得知她对于自己的宗教信仰是十二分的虔诚的。关键就在这里了:基督教的教徒,是绝对不允许自杀的!”

“啊?”沈刑警马上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叫道,“原来如此!”

雅姬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根据思炫的推断,欧若娴跟不久前那自杀的画家关系非同寻常,极有可能是相互爱恋的情人,画家死了,欧若娴生无可恋,所以打算自杀殉情。可是,另一方面,她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她是不能自杀的。于是她就联系了杀手断然,让他杀死自己。为了以防万一,她还给自己准备了一颗毒药,这样的话,到了关键时刻,如果断然没能杀死她,她就唯有违反基督教的规定,选择自杀。”

“虽然要杀死的目标人物就是买家本人,但断然还是按照以往的做法,给欧若娴发了一封电子邮件。没想到,这封邮件却被欧若娴的丈夫沈志海无意之中发现了。于是沈志海带着欧若娴前来公安局报警。最后,在我们的保护之下,断然没能杀死欧若娴。百般无奈之下,欧若娴只好采取第三计划——服毒自杀!她知道,这样做是违背了主的意愿,但与此同时,她对画家的爱太深沉了,画家离世,她是真的连一丁点生存的欲望也没有了,所以宁愿违背主的意愿,自己了结自己的生命。”

她说到这里,向远处那相拥在一起的沈志海和欧若娴望了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说:“思炫,幸好把你也叫来了。”与此同时,她心中想道:“慕容思炫,你实在是深不可测呀。如果有一天你与警方为敌,那你将是我们有史以来最可怕的敌人!”

痛爱

“若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志海在欧若娴耳边呜咽着说,“我知道,你还爱他!我是真的知道的!在和你结婚以前,我就知道,在你心中,我是永远代替不了他的。由于你的家人反对,你跟他无法结合,这是你心中永远的遗憾,永远的痛。这些我都知道!”

“我也知道,他也爱你,深深地爱着你,要不他就不会自杀,离开这个可爱的世界!要不他就不会在自杀前,仍然把你的画像放在身边。你们的爱是刻骨铭心的,是轰轰烈烈的,这些我都知道!”

沈志海说到这里,把欧若娴搂得更紧:“可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跟你结婚了!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爱你!尽管我知道你的心里没有我,但我还是十分希望能留在你身边照顾你、守护你。你知道不知道,在他自杀后,你每晚躲在被窝里偷偷流眼泪,而我,呆在你身边的我,也在泪流满面!我看到你这么难受,我的心也十分痛苦,痛得像被撕裂了一般。如果可以,我真的好想帮你承担你的所有痛苦。只要你能快乐起来,哪怕让我去死,我也愿意!”

沈志海说着说着,声音已经哭得沙哑了。他凄然一笑,接着说:“我说真的,若娴,只要你能生活得幸福快乐,我就心满意足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哪怕是一丁点也没有。我是不会强迫你的。我们离婚吧,你可以去过你的新生活。我只是祈求你无论如何要珍惜自己的生命,要疼爱自己的身体,那些都是你的父母赐予你的,你不能让他们伤心。就像周华健的《浓情化不开》的歌词:‘我不懂爱,有谁会更懂得爱。我不心痛,有谁会更加心痛。我珍惜你,你也要珍惜你自己。’”

他说到这里,才刚止住的眼泪又连绵不断地流了出来。

“你走吧……永远不要回头……走吧……”沈志海喃喃地说着,慢慢地把欧若娴放开。

“海……”欧若娴忽然叫了一声。

沈志海慢慢地把头抬起,竟然发现欧若娴也一脸眼泪。她抽泣了几下,忽然跪倒在地,说道:“海,原谅我!我……我终于明白了我对你的伤害,是多么的沉重,我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是你……”

沈志海受宠若惊,连忙蹲下来,把欧若娴扶起:“若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欧若娴紧紧地搂住了沈志海的脖子:“海,我什么都明白了,我什么都想通了。我不会再自寻短见了,因为这世界上还有我所无法舍弃的人。那就是你。我舍不得离开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沈志海大哭起来。然而这是喜极而泣,这是幸福的眼泪。

交易

郑刑警和霍刑警等人逮捕了犯下了数十宗命案的职业杀手断然,把他带上了警车。断然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神情木然,目光冰冷。警车刚刚启动,忽然一阵香气扑鼻而来,香气之中带着一丝甜味,紧接着,断然的脑袋一阵晕厥,竟失去了知觉。

断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湖边,手上的手铐已经被解开了。他敲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定了定神,坐起身子,四处张望,发现众刑警不知道哪里去了,而在自己身前的不远处,则站着一个人,背对着自己。

“你醒来了?”那人低沉着声音说道。

“你是谁?”断然冷然道。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那人还是没有回头。

“什么?”断然两眉一皱。

“当他们在你的房子外埋伏的时候,我在他们的车里安放了三氯甲烷,那是一种迷药,汽车一启动,迷药就会散发出来,最多八秒钟,就能把他们麻醉,让他们通通晕倒。”那人淡淡地说。

断然默然不语。

“你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出手救你,此刻你已经呆在监狱里,等待死刑的宣判。”

断然咬了咬牙,轻轻地“哼”了一声。

“哈哈,”那人又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自尊心极强,绝不愿白白接受别人的恩惠,也不会向别人表示感谢。你放心,我并不是施恩于你,而是在跟你进行一宗交易。我救了你的性命,而你就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以后,我们就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断然听到这里,脸色稍微缓和。然而他的声音依旧无比冰冷:“什么事?”

“你不是职业杀手吗?我要你免费帮我杀一个人。”

“好!”断然想也不想,爽快地答应了。

“我还没说要杀谁,你就答应了?”那人笑了一声,“如果我要你杀你的朋友或者你的亲人呢?”

“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断然冷然道,“任何人的性命对我来说,都是毫无价值的。”

“很好,不愧是杀手界中的枭雄。”

“你要我杀谁?”断然问道。

那人微微地吸了口气,从嘴中吐出了四个字:“慕容思炫。”

断然的脸一直没有丝毫表情,但听了这句话,神色却微微一动:“是他?”

“是的。不过你不用急着杀他,我不会给你限定时间。你可以在明天杀他,也可以在一个月后杀他,你甚至可以在半年后、一年后、十年后再杀他。总之,你杀了他以后,我们之间就扯平了,你一天没杀他,你就终究欠了我一条人命!”

断然的脸又恢复了冰冷。他也吸了口气,一字一字地问:“你到底是谁?”

几秒的寂静以后,那人踏着缓慢的步子,慢慢地离去。离开以前,他给断然丢下了两个字。

那是他的代号。

“活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