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轩一路疾奔出了公寓楼,刚出玻璃门?，迎面就?撞上了步履匆忙的陈歆沫。
陈雨轩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她一眼,迈步就?要下台阶找凌灵，陈歆沫伸手拦她。
“主人,我有话……”
“闭嘴！”
陈雨轩推开她噔噔噔下了台阶。
陈歆沫敢再多说一个字,她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不顾形象的破口大骂。
——太可气了！
——真的太可气了！
——九年前让她经历过一次就?算了,九年后为?什么还要让她再经历一遍？
明明知道这?肯定是演的，可她就?是忍不住害怕,刚刚一路过来，她一度设想陈歆沫是因为?逻辑程序发展错误，导致对人类规则的不健全?理解，再加上她给它的“可以有自己想法”的一级命令，使得陈歆沫真的动手伤害了凌灵。
她被?这?个设想吓到，那?一瞬间?仿佛站在悬崖边，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绝望。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九年前的一幕幕翻滚在脑海,让她根本停不下恐惧,她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九年前的事恐惧,还是因为?今晚，也?或者都有。
见到陈歆沫,陈雨轩一路悬着?的心总算稍微松了松，可在没有见到凌灵之前,这?颗心还是没办法彻底放下。
或许整件事乍一看就?是个有些过火的恶作剧，可对于她来说，却是重新经历了一遍梦魇般的折磨。
只不过，九年前的折磨持续得更久,更难以忍受，最后下定决心的时候，就?像硬生生掏出心脏割裂碾碎，明明满身献血痛不欲生，却还要笑着?对所有人说我没事。
而今晚持续的时间?足够短，总算没让她想得更多，怕得更多，还不至于像当?年那?样?崩溃。
陈雨轩走出去很远才看到凌灵一瘸一拐过来，一看见她，凌灵明显僵了下，大约是知道自己玩过头了，一句话也?不敢说，拽着?书包带，局促地停在原地。
陈雨轩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个屁！
陈雨轩闭了闭眼，松了口气的同时，火气更是压抑不住地噌噌往上窜。
她冷着?脸大步走到凌灵跟前，抬手刚想点她额头训斥两句，却不料，手才刚一动，凌灵突然抱头蹲在了地上，这?熟练的反射性动作，尤其是瑟缩的身形和咬紧的下唇，让陈雨轩心头咯噔一下，一个不好的猜测涌了上来。
这?会儿就?是再气也?骂不出来了。
陈雨轩收回伸了一半的手，前后按好裙摆和长款羽绒服，跟着?凌灵蹲了下来。
“为?什么要跟着?白桃胡闹？”
陈雨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低放得温柔，免得吓到本来就?已?经吓到的凌灵。
“我……我……”
凌灵抱着?头偷偷瞄了她一眼，远处路灯遥遥地落在陈雨轩脸上，冷白的灯光原本该让那?冷白的脸显得更加冰冷，可陈雨轩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却化解了那?份冰冷，揉碎了寒夜。
凌灵紧绷的身形渐渐放松，抱头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只是依然低着?头，双马尾影影绰绰着?她的脸。
“我……就?……就?是……第一次有人……有AI邀请我恶作剧，我从来没有过，就?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就?……对……对……”
凌灵憋了半天?，总算憋出了那?三个字：“对不起……”
——挺有意思的？呵，是挺有意思的，如果被?吓得不是她的话。
陈雨轩气得牙疼，可看着?眼前怯怯懦懦小兔子似的凌灵，她又骂不出来。
这?孩子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艰难，难怪平时都低着?头，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也?不知是家里人造成的，还是在学校受了什么欺负，也?或者两者都有，她之前也?曾旁敲侧击过，可惜凌灵防备心很强，并没有说，她也?无从帮忙。
现在好不容易凌灵有了那?么点儿这?个年纪该有的叛逆和调皮，她怎么忍心再责怪她？
“好了，这?次就?算了，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凌灵点头如捣蒜，双马尾扑扑闪闪的，几次甩到凌灵脸上，凌灵也?不在意，倒是看得陈雨轩无奈又好笑。
“好了，回去吧，不早了。”
“嗯。”
凌灵拽着?沉甸甸的双肩包带站了起来，看了眼几次想把自己脱掉的毛衣捂到陈雨轩小腿，却被?陈雨轩抬脚踹开的陈歆沫，小声又道：“能不能……能不能别怪小桃，她也?不是故意要这?样?的，她只是……”
不提陈歆沫还好，一提陈歆沫，陈雨轩火气又蹭蹭窜了上来。
“别替它求情?，再求连你一块儿骂。”
凌灵立马怂得缩了脖子，包着?嘴不敢吭声了。
陈雨轩摸摸她的头，让开身：“好了，回家。”
凌灵乖乖跟着?她一块儿进了公寓楼，一块儿进了电梯，一个按复式6层，一个按复式7层。
叮！
6层到了，陈雨轩跟凌灵告了别，理也?不理小尾巴似的黏在自己身后的陈歆沫，径直回了家。
进了玄关?，鞋都不用换，噔噔噔上了楼，砰的关?上新崭崭的卧室门?，才不管会不会砸瘪紧跟着?她的陈歆沫的鼻子，陈雨轩脱了羽绒外套，随手挂在衣架，哪儿也?没去，先上床捂住冻僵的腿脚。
冷啊，真是冷，寒冬腊月，她穿着?睡裙就?跑出去了，里面还是空的，幸好没遇上其他人，不然她真是脸都丢到家门?口了。
看看新门?，看看因为?换门?踩脏的地毯，地毯已?经卷起来搁在了门?口，明天?还得拿去送洗，再想想自己刚才心急如焚的样?子，真是跟个傻子似的。
被?自己的AI硬上，还被?耍得团团转，甚至九年前的破烂事都糟心地又想起来了，这?一桩桩一件件，她要是轻易翻了篇，她就?不止是傻，是脑子有病了。
之前一次次不当?回事，这?才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如果她再不管管，以后还不知道会再出什么乱子。
总之，这?次绝对不能轻易饶了陈歆沫！
叩叩。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陈雨轩裹着?被?子没搭理。
叩叩。
又轻轻敲了两下，陈歆沫的声音软软地传了过来。
“主人生气了？”
——废话，这?不是很明显吗？
“我跟主人道歉，对不起。”
——道歉有用的话，杀人犯都不用坐牢了！
“不过主人到底在气什么？”
——不知道你瞎道什么歉？道完了又说自己不知道哪儿错了，这?不是跟没道歉一样?？别说诚意了，这?根本就?是敷衍搪塞吧？
“主人是气我挂了主人的电话？还是气我又用了主人不喜欢的人设？”
——我是气你不该牵扯凌灵，不该拿番茄酱装血吓唬我！别模糊重点！
“主人如果是气我挂了主人的电话，那?我必须得解释一下，我不是故意挂主人电话的，是手机没电了。”
——你自己不就?是最好的充电电源？磁吸充电又不用电源线，你现场充一下会死？！这?年头，机器人都这?么会找借口了？！
“主人如果是因为?我又用了主人不喜欢的人设，那?我也?得解释一下，我不是故意选病娇的。我之前用疯批人设的时候，主人提到了病娇，我以为?主人喜欢病娇，所以才专门?选了病娇。”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我的错咯？这?pua，pu得可真好。
“主人说，不要走外人面前随便用bgm，我本来选了好几个bgm，尤其是《blacksea》觉得特别合适，可因为?凌灵，我忍着?没用。”
——哇哦，那?你可真听话，我是不是还得夸你？
陈歆沫不解释还好，越解释陈雨轩越是火往上撞，她裹紧被?子，冷若冰霜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心里早把陈歆沫骂了几百万遍。
陈歆沫还站在门?口，还孜孜不倦地解释着?，却不知道自己一句也?没说到点子上。
“不管怎么说，惹主人生气都是我的错，对不起主人。”
——这?种毫无诚意的道歉我一点儿也?不稀罕！
“主人开开门?好吗？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告诉主人。”
——咱们一天?二十四小时呆在同一个屋檐下，真有什么重要的事，你早就?跟我说了，还用等到现在？
——让我猜猜，你说的重要的事是不是给我上药？或是看看我的腿冻伤了没？
——呵。
——我谢谢关?心！
“主人。”
“主人啊……”
“主人……”
陈歆沫撒娇似的在门?口哼哼唧唧喊了她半天?，如果是平时，陈雨轩说不定就?心软了，可今天?，九年前的梦魇乍然降临，扰乱了她的心绪，即便这?会儿基本已?经跳脱出了梦魇，到底还是有点心有余悸，陈歆沫的哼唧不仅没让她心软，反而让她更加心烦。
她忍。
再忍。
继续忍。
忍不下去了！
本来想冷战的，可这?机器人明显不配合。
陈雨轩呼地掀开被?子，几步到了门?口，咔咔开了锁，猛地拉开门?。
“主人！”
陈歆沫明显眼前一亮，表情?包用得何止是到位，简直比真人还逼真。
陈雨轩冷眼盯着?她，薄唇猩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滚、出、我、家！”
陈歆沫微微睁大眼，表情?混乱了，大约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包，最后收了所有的表情?包，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对不起主人。”
“我不需要你道歉，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不听话的AI，已?经失去了身为?AI的意义，我不需要这?种废物！”
陈歆沫一动不动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停滞了足有五秒，才缓缓开口。
“我喜欢主人，所以才尝试不同的人设，希望主人能喜欢我。选错了，是我的错，我道歉，对不起。主人可以告诉我喜欢什么样?儿的吗？只要主人喜欢，什么样?儿的我都可以。”
“你都可以？”
陈雨轩嗤笑一声，冷冷望着?她，就?像隔着?时空望着?九年前的陈歆沫，每一字每一句都咬在舌尖，沁着?甜猩的血气。
“人设之所以称之为?人设，就?是因为?那?是演出来的，是假的！你真以为?给你造了个人的模样?你就?真的成了人？你没有表情?没有感情?甚至离开了词库你连话都不会说！你再怎么装得逼真，都改变不了那?是“装出来”的事实！你永远都不可能变成真正?的人类，也?永远不可能拥有真正?的性格！九年前不会，现在也?一样?不会！别痴心妄想了，你，说到底不过就?是一堆……废、铜、烂、铁……而已?。”
就?那?么一瞬间?，陈雨轩仿佛看到陈歆沫脸上的血色刹那?褪了个干净。
明明只是个AI而已?，怎么可能被?打击到脸色苍白？
就?算真的苍白，那?也?只是个表情?包而已?。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陈雨轩还是躲闪开了视线，这?一通话说了个痛快，可却好像并没有觉得心里好受多少。
陈雨轩冷硬地收了个尾，说了句“滚远点儿，别让我再看见你”，砰的就?关?了门?。
回到床上，裹着?被?子，烦躁地躺了一会儿，脑中纷乱着?九年前的画面，和刚刚那?满屏的血错综交替，越是闭眼越是清晰。
陈雨轩干脆睁开眼，摸出手机翻到AI专用app，手机定位地图上，红色的Q版火柴人还在卧室门?口闪烁着?。
自从上次陈歆沫失踪去了舅妈家，陈雨轩就?开了陈歆沫的定位，有定位，哪怕说了气话，也?不怕陈歆沫再跑得没影。
陈歆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红色的小火柴人开始在地图上迈着?小短腿移动，先是下了楼，在沙发附近停了一会儿，这?才出了玄关?，离开走廊，坐上电梯，下到一楼，在一楼站了一会儿，出了公寓大门?。
小红人越走越远，两条腿走路总归是慢的，陈雨轩盯了一会儿，陈歆沫才走过一个十字路口，也?不知道是想去哪儿。
——不管了，让它先离开会儿也?好，一来可以让它好好反省反省，二来也?省得自己看见她又说出难听的话。
陈雨轩退出APP，刷了会儿v博，网上有不少关?于M国二代AI的讨论，有闭眼吹外国的月亮就?是圆的，也?有人唱衰讯智联科的，不过大部分人还是在质疑M国是怎么一夜吃成胖子的。
官方并没有刻意制止舆论，只象征性地发了个不要随意揣测的公关?通稿，明眼人都嗅出了话外音。
陈雨轩翻了会儿热搜，突然想起罗金来，翻到他的v博看了眼，它原本两位数的粉丝，这?会儿竟然也?有十几万了，可惜不是路人就?是黑，罗金随便发点什么都有人骂。
罗金似乎心态还挺好，最近一条v博是两个小时前的，就?一句话：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走上黑红的道路。
下面一片骂声。
陈雨轩：“……”
——这?心态转变的……他还挺骄傲？
陈雨轩又翻了翻他之前的v博，发现他发博不是一般的频繁，日均两三条，积极响应各种x骚扰事件，不论真人还是AI被?骚扰，只要有点风吹草动他就?转发，然后现身说法劝人善良，时不时还@一下AI保护协会和妇联，甚至还在积极帮助一个被?职场x骚扰投诉无门?的小白，帮她联系了法律援助，并时刻关?注后续，俨然成了一个妇女之友，正?义化身，行?走在抨击x犯罪的第一线。
可即便是这?样?的v博，依然是一片骂声，骂他虚伪，骂他黑成宇宙黑洞再怎么洗也?不可能洗得白。
然而罗金竟然毫不在乎，还专门?发了条v博表示，除了问候全?家和带器官词的评论，其余随便来，绝不删评。
别人骂他，他还笑呵呵说“欢迎”……
他能有这?种思想觉悟……陈雨轩是坚决不信的，以她对她这?个表弟的了解，罗金原本必然是恨不得删掉网上所有跟他相关?的新闻的，后来……可能发现删不掉，他越道歉，骂得越凶，眼看着?骂他的人越来越多，黑红也?是红，他干脆就?走向了反向洗白顺便圈流量的道路。
虽然十几万粉在v博根本不值一提，可贵在都是活粉，对一直被?陈雨轩踩在脚下摩擦着?长大的罗金而言，这?还是他人生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关?注。
罗金到底经历了怎样?复杂的心路历程，陈雨轩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罗金到底是怎么想的，至少他做的事是有正?面积极作用的，如果他真能帮助到需要帮助的人，那?她和白桃当?初放他的初衷也?算是达到了。
陈雨轩关?了v博，又刷了会儿视频，总算是彻底平复了心情?。
——九年了，她原本以为?她已?经释怀了，结果……
——陈歆沫……我该说你什么好？
——算了不想了，明早洗衣店的还要来收地毯，还得早起。
陈雨轩最后又翻了眼APP，定位地图上的红色小人还在缓慢移动着?，越走离市区越远。
——它这?到底是去哪儿？
陈雨轩打了个呵欠，阖上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刑~火箭炮~包养议棋~
感谢030303、今天有糖吃、猫三花1个~包养议棋~
感谢鲤10瓶~给文文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