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那小子第二天就改主意了，今儿还得到公司来？”
司梁致的办公室紧关着门, 助理和秘书都被关在了门外。
他坐在窗前的轮椅上, 面对着窗子。他身后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上, 坐着个穿着花衬衣的男人。
他慢悠悠地抽着烟，烟灰在他面前的深色地板上落得到处都是。司梁致离得很远, 却仍抬手掩着鼻子，时不时发出两声呛咳。
“……嗯。”听到那人的话, 他应了一声。
那个人把烟在办公桌沿上随手捻灭，颇为放肆地大声笑了起来。
“还真有意思。”他说。“你这个爸爸, 几十年都没变过。”
司梁致抬头看向窗外, 没有说话。
“这次那边额度要加，加到两个亿。”桌上那个男人又开口了。“你爹现在管公司一点儿都不愿意松手，能让你手里过这么多钱？”
司梁致的声音平静无波：“父亲住院了, 最近有两个大项目都要放在我手里做, 我已经把它们都转到我名下的子公司了。”
男人笑道：“那就好。我就是个传话的, 回头替那边的老板再做一次，好处少不了你的。回头你在你爸那儿增光, 他也不会不把你当回事儿了——毕竟他这人我知道，从来不会和钱过不去。”
司梁致嗯了一声：“你回头转告Even老板，如果他有需要, 额度还可以再加。他抓紧点时间，我只帮他这几年。”
“哎哟？”那男人发出一声惊讶的抽气声。“可以啊小子，现在本事越来越大了。”
司梁致没应声。
他从桌上跳下来, 走到司梁致旁边，拍了拍司梁致的肩膀：“你这么有魄力，我姐要知道，肯定高兴。”
“……跟妈妈没关系。”司梁致垂眼，轮椅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了他的手。“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罢了。”
面前这男人——也就是他的舅舅梁舜英，闻言吹了声口哨，笑起来。
“对对对，本来就是你的。”他说。“咱们梁家的东西，本来全都应该是你的。”
他笑容古怪，低头看着司梁致。
“走了。”他说着，抬手拿起了搭在旁边沙发靠背上的牛仔外套。“要是有人看见我来了，就说我又没钱了，来找你要钱的。”
说着话，他走到了门口。
“对了，你养在我那儿的小崽子什么时候领走？”他问。
司梁致头也没回：“放你那儿吧，以后再说。”
梁舜英怪里怪气地笑了两声。
“当爹这件事情上，你还真是跟你亲爸一模一样。”他说。
—————
司以钧周日的下午到了公司。
司氏总部大楼早在这儿屹立了十年多，这是司以钧第一次来。司梁致的秘书早早就在大楼门口迎接他，一路带着他到了司梁致的办公室。
司梁致正在办公室里等他。
“以钧来啦？”他笑着冲司以钧招招手，让他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作业写完了么？”
司以钧随口嗯了一声，走过去坐了下来。
“你今天看起来还行。”司以钧抬头看向他，说道。“病好点儿了？”
整个司家，唯独司梁致有这个面子，能让司以钧这样足够和颜悦色地对他说话，甚至问候他的身体。
司梁致顿了顿，笑道：“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变化。”
司以钧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爸跟我说了，让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公司，然后给你安排个小项目做做。”司梁致说。“我这个腿也不太方便，一会儿让小周去带你转转，你看可以吗？”
“无所谓。”司以钧说。
司梁致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就是项目——”司梁致翻检起了桌上的文件。
“按理说，我应该带着你做几个，然后再放手给你的。”司梁致说。“可是你现在还要上学，这样太耽误你的课程了。不如先给你一点小项目，你做着试试，慢慢也就会了。”
司以钧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我跟爸说了，爸也同意。刚好这段时间爸在修养，他就把他的助理小郑派给你了，有什么不会的东西，你尽管问他。”司梁致接着说。
“行了，哥，本来我也没想来。”司以钧往椅子上一靠，说道。“你随便给我安排点儿事，我还约了人打球呢。”
司梁致眼里的笑容放心了不少。
“你啊，这个贪玩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司梁致说着，从桌上找出了一份文件来。“这个你去做吧。”
说着，他把文件递了过去。
“去年公司做项目，资金链出了点问题。为了凑资金，公司承包了几个小工程。”他说。“这个工程的甲方到现在都拖欠着工程款，一直没有交付。”
司以钧接过了那个文件。
“以钧放假之前，把这个工程的尾款要回来就行了。”司梁致笑道。“也就是八百多万，要到了以后把成本的四百万归回公司账上，剩下的就给你当零花钱吧。”
司以钧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嗯了一声：“就没别的事了吧？”
司梁致说：“没事了。”
司以钧拿着文件就站起身：“那我走了。”
“哎——”司梁致又叫住了他。
“怎么了？”司以钧回过身。
“下次再来公司，记得穿正装。”司梁致指了指他身上的机车夹克和黑背心，说道。
司以钧啧了一声，转身走了。
司梁致坐在原处，微笑着目送司以钧离开。等到办公室的门关上，他脸上的笑容才疲惫地卸下去，抬手揉了揉眉心。
如果司以钧不是父亲的孩子，估计自己会很喜欢他。
这小子又单纯又耿直，好糊弄得很。重点是，他不配合父亲，对自己威胁不算太大……
想到这儿，他顿住了。
人心难测，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呢。
人活在世界上，谁没有个伪装呢。自己尚且有层层面目示人，怎么能肯定这小子没有呢。
毕竟他那么排斥父亲，不是还是到公司来报到了么。
谁能挡得住钱的诱惑呢……。司梁致心想。还是不能把他想得太简单了。
到了黄昏时分，他的助理小周回来了。
他敲门进了办公室，把办公室里的灯打开，又走到窗边去拉百叶窗帘。
“他回去了？”司梁致问道。
“回去了。”小周回应道。“已经带着二少爷在公司各部门都转了一圈，二少爷就走了。”
司梁致嗯了一声。
“这两天就派人去处理承洋公司的事情。”司梁致接着说。“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小周说：“还是老样子。承洋老总想申请破产，董事会还在开会讨论。而且……他们公司的大公子最近又染上了毒，花钱挺厉害的。”
“那就好。”司梁致说。“把那边逼紧一点，在司以钧去收账之前，吓唬他们几下。”
“可是……”小周迟疑了。
“怎么了？”司梁致抬头看向他。
“吓唬他们的话，咱们手底下没有这方面的人。”小周说。“用公司的保镖，动静又太大了，老爷一定会知道的。”
“那就去找梁舜英。”司梁致说。“他不是跟了Even老板几年么？也算是在道上混的。他手底下人不少，去找他借。”
小周点头答应了下来。
司梁致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没什么事了，就下去吧。”司梁致说。
小周点头，退出了他的办公室。
就在这时，司梁致的手机亮了两下。他拿起手机，只见是梁舜英发给他的微信消息。
他点开对话框，就看到是几张照片。
“还是怕你想儿子，拍几张照给你看看吧。”梁舜英说。
照片上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儿，灰头土脸的，背景是梁舜英和手底下一群小混混住的房子。
房子里乱糟糟的，那小孩儿待在一群小混混中间，穿的衣服虽然料子很好，但也皱皱巴巴的。
司梁致皱了皱眉头。
这小孩子是几年之前，他出国出差的时候，被一个女人算计生下来的。
生了孩子这女人就想威胁他给自己名分，一度要闹到司维兴面前了。
司梁致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可能娶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当时司以钧才被司维兴接回司家，他的危机感正是最强的时候。
司梁致当时清楚地觉得，自己一旦让司维兴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自己的未来就完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海外漂泊的梁舜英回来了。他给司梁致和Even老板牵了线，Even老板帮他做掉了那个女人。
而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则养在了梁舜英那里。
就在这时，梁舜英又发给了他一个短视频。
视频里，梁舜英逗着小孩儿过来。
“来，司小崽儿，过来跟你爸打个招呼。”
这小孩儿正玩着手里的啤酒罐，闻言抬起头来。
他长得很漂亮，隔代遗传了他爷爷司维兴，又有点像他那个狐狸精似的妈妈。
尤其一双大眼睛，清澈乌黑，睫毛小扇子似的，扑闪扑闪的。
但是他一皱眉，一双眼睛像是只狼崽子，又凶又野，开口的话也毫不客气。
“去你妈的梁舜英，我哪儿来的爸？”
小奶音又嫩又软。
视频里，梁舜英笑得前仰后合，直夸他聪明，学叔叔们说话口气都学得挺像。司梁致听着视频里闹哄哄的声音，皱着眉一脸嫌弃的关掉了视频。
真是个麻烦。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