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个人说出“方明”的名字时，莫尹神色略微震动，这时他也才猛然意识到这个人的声音他也是听过的。
是“那位大人”。
一方面自然人没有什么好奇心，另一方面那位大人从不露面，所以莫尹一时没有认出来。
“他和方明……”
莫尹看向天枢，用眼神询问。
天枢道：“事情有点复杂。”
画面再次切换。
周遭的环境变化很小，几乎是和现在这颗星球复刻，只是建筑物要密集得多，看上去城市气息浓郁，文明痕迹很深。
莫尹立刻意识到这里即是最初的那颗星球。
眼前再一闪现，莫尹和天枢已经进入了建筑的内部。
室内，一人坐，一人站，两人中间的桌上放置着一个文件夹。
“这是绝密文件，你看看吧。”
坐在桌后的人手向前一推，文件夹在光滑的桌面向前移动了一小段，站着的人捧起文件夹打开，仔细浏览了几分钟后，抬头看向桌后的人，面色震动，“这……”
“很难以置信对吗？”
“的确，我们也不敢相信方明会疯到这种地步，科学家的头脑有时比疯子还要激进。”
“所以这才是他选择出走的真正原因？”
“是的。”
“那么，我需要做什么呢？”
“这上面的内容当然非常荒谬，但是……”
坐着的人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而道，“我们应当对这样的疯子有所提防。”
看到这里，莫尹已经懂了。
“方明以为他的报告没有引起重视，其实那些自然人还是产生了怀疑与恐惧。”
天枢点头，“他们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不屑一顾，方明是第一个自然人，他的话是有影响力的。”
“我们希望你能潜伏在方明的迁徙队伍中，将星球坐标以及星球上发生的所有事务都传送回来，”那人拿出了一个细小的盒子，“与母星持续保持联络。”
“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拒绝。”
文件夹被“啪”的一声合上，男人神色坚决道：“我接受。”
画面定格。
莫尹转头看向天枢，“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按照时间线的推断，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天枢都还没出声，方明显然也不知道自己带出去的自然人中混入了间谍，天枢不可能从方明的记忆中读到这些。
要么，天枢与高级文明同化后，获得了对本维度世界全知全能的力量，要么，天枢只能从当事人的记忆中读取这些信息。
莫尹的视线变得审视，天枢微微低头，轻叹了口气后道：“我一直在沉睡。”
男人带领大批自然人降落后，他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个星球的与众不同之处，有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似乎埋藏在星球深处。
“然后……”天枢很遗憾地对莫尹道，“他叫醒了我的一部分。”
星球的角落，男人的手被牢牢地吸附在地面，整个人如沙一般消解，连哀嚎也一齐被淹没吞噬。
“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为什么他没有完全被吞噬。”
天枢手指一点，莫尹眼前出现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大脑，大脑被包裹完全，它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延展了出去，充斥在整个建筑物的内部。
“如你所见，他还活着，而且，延续了相当长时间的统治。”
天枢自我反省，他的内心还是对同类文明有异样的怜悯与关怀，如果注定都要走向毁灭，何不让他们多延续一段时光……
在经历了那么多以后，天枢也变了，他不再莽撞、激进、极端，即使前方是死路，时间也不该是毫无意义的。
莫尹大概能够推测，那位大人在吃了个大亏后，心有余悸地不敢再触碰星球上的这股力量，一直到莫尹进入第一个世界。
那位大人跟随方明来到星球之后发生了什么，原来的那颗星球现在如何，他又是为什么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让莫尹进入天枢编织的小世界中……
问题变得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具体。
至少，莫尹已经解决了心中最大的困惑，对于天枢，他终于算是从头了解到尾了。
“好，该知道的我差不多都知道了，剩下的，我会自己去问他。”
莫尹转头看向天枢，“你把我拉进这个世界，给你编织了一个理想中的幻梦，然后告诉了我自然人的发展历史，这部分很有趣，我听得津津有味，”莫尹笑了笑，左边眉毛随着他的笑容自然地扬起，“现在我们来谈谈别的。”
天枢双手背在身后，身后背景逐渐又化开，璀璨的星河在他身后流淌。
“噢……”
莫尹湖绿色的双眼微微一闪，“老实讲，我是个关注细节的人。”
黑色的精神力从他的身体边缘溢出，尽管天枢已向他阐明这是所谓高维世界带来的意识武器，名头震撼又吓人，“灭绝主义”四个字把当初的天枢震得整个世界观都要崩塌，但是此时的莫尹毫无任何心理负担的模样，他甚至将一部分精神力集中到了掌心，使得它们变成跳跃形状的火焰。
手掌向上一扬。
火焰直直袭来，天枢没有闪躲，火焰穿过他的左脸颊，像一团黑墨打在了他身后的星河布景，将所有闪耀着的行星全部一点点地遮蔽。
“对宇宙、文明这样宏大的话题不怎么感兴趣。”
莫尹继续把玩着手里的精神力，“病毒这种东西，也跟我很相配，我很喜欢。”
手指攥紧，漆黑的精神力火焰顺着手指慢慢坠落下滑，贴身地变成同色系的外套服帖地包裹着自然人的身躯，莫尹凝视了下自己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转头看向天枢，“我们交手了那么多次了，要不要来试试，真正地正面交锋一次，怎么样？”
天枢注视了他一会儿，缓缓道：“你想要彻底唤醒我？”
他现在依旧是半沉睡的状态，一旦他全面苏醒，他将无法克制猎手文明的本能，到时候，势必将会有一方将另一方吞噬！
莫尹知道了这么多，而他所关心的依旧是最简单的两个字，输赢。
这难道就是所谓“灭绝主义”的力量？
只要有自然人的存在，最终还是会走向灭亡……
战争从来都未曾停止，所谓自然人只关注自我爱好和平，只是他在那个幻梦般的世界里一厢情愿的期待。
现实是自然人的诞生就一开始就充满了血腥。
“你不敢吗？”
莫尹玩味地看着天枢，“你不是自然人吗？你不想知道我们到底谁输谁赢？”
天枢表情冷静，“你被‘灭绝主义’给蛊惑了。”
莫尹点头，“哦？那么你不迎战，难道是摆脱‘灭绝主义’了？”
“不，只是高等文明的猎手本能与‘灭绝主义’形成了一种暂时的平衡。”
莫尹摇头，“不对，”他猛然逼近，黑色的身影贴近了白色的，瞳孔相互对上，莫尹微笑，“是因为你害怕。”
“你是害怕自己会输，还是害怕我会像你的那些同伴一样被你吞噬？”
天枢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灰色深沉而晦暗。
莫尹嘴角笑容扩大，“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我就设想过我离开这个世界时会是什么样，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你是怎么想的？”天枢嘴唇缓慢开合。
“我想不到。”
莫尹笑得鼻尖微微皱起，“我想不到有谁可以终结我的生命。”
黑色的精神力渐渐弥漫包围。
“你来看看，”精神力在黑白两人的周围扭曲着舞动，莫尹盯着天枢的眼睛，“到底是它在控制我，还是我在控制它。”
“你觉得你能控制它？”天枢也微微笑了，“这是它想令你产生的错觉。”
“我是第七代自然人。”
“那家伙在疯狂地培育自然人是不是？”
“Fi区，Si区，五区，六区，是这样吗？”
“你凭什么认为自然人进化了这么多代际，连一个区区的病毒都掌控不了？就算它来自高维世界又怎样？你又能控制你创造的低维世界吗？被我击败了那么多次，难道都还没有觉悟吗？”
黑色精神力已完全包裹住了两人。
空间内一片漆黑。
天枢听到莫尹的呼吸声。
“我的傲慢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
精神力猛地散开又聚拢，它们贴合在自然人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黑暗气息。
“试试看，如果你能吞噬我，”莫尹抬手脱了下精神力凝结出的黑色礼帽，嘴角露出笑容，湖绿色的眼睛闪过愉悦的光彩，“那就恭喜我们百年好合了。”
天枢心跳凌乱无比，他以为在经历了那么多以后，他再也不会有心绪剧烈波动的时刻。
如果说那些小世界里的心动、纠缠，还仍有藏在面具后的轻松，是他忘记了所有的沉重，窃取了他不该有的东西。
现在，一切摊开，他们之间再无任何隔阂隐瞒，那些曾有过的悸动也许也会随着真相浮现而慢慢沉下去。
他的心脏应当在地底沉睡，可它快跳得震响整个星球。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莫尹微微抬了抬下巴，“要不要，来干一架？”